13。
星期五一大早,大嫂将自家的小店锁了,来到小翠的鞋店。小翠因为要耽误两天,还是让娘家的侄女来帮忙看店。大嫂娘家所在的山里,近几年一直有人在搞开发,公汽也通了。两个女人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情坐上了去往大嫂娘家的公汽。小翠从车子启动开始就不停地呕吐,大嫂从内心生出了对这个女人的同情,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感叹道:“这遭的什么罪啊!”小翠也不看大嫂,低声说:“妹妹,我没觉得是遭罪。能遭这种罪对我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尽管只这么三个多月的时间,总算让我体验了做妈妈的不容易!”听了这话,大嫂不再言语,想想两个年过四十的男女,女的还是常年吃药的癌症病人,一次的苟且(对这一点大嫂还是相信的)就让他们的精子和卵子紧紧地结合在了一起,这不是前世的姻缘是什么?只可惜命运对他们太过残酷……
汽车在行驶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后就进入了山区,仅有的一条公路蜿蜒地伸向大山的腹地,一忽儿向左,一忽儿向右出现半个括弧。连绵的群山并不是险峻陡峭的,却也高大挺拔。已是初冬时节,山上的松树历经了春天嫩绿的生,夏天翠绿的长,而现在显现的是预备了秋收冬藏的青黛色,虽然远远望去是一片绿色,但看不出那种勃勃生机,特别是近距离的看,树下堆积的松针和业已枯黄的野草给人一种萧条和凄清的感觉。路依山脚而建,另一侧则是一条溪涧,彼时正是枯水季节,只有少量的水潺潺地流出,更多的是裸露的岩石和巨大的鹅卵石。如果不赶时间,甚至可以自溪涧中踩鹅卵石而上。路边,不时有被汽车惊吓到的野鸡“咯咯咯”地飞起,滑翔到又一处草丛中落下。怪不得有人到这里来开发,它真的是个清幽的好处去。记得有一年的初夏,我和大嫂一起去她娘家摘野桃,看着漫山遍野的野果,我感概说:“要是能住在这样的地方多好啊!”大嫂看我一眼,说:“你要是天天看,就不想看了。我们这里的姑娘拼命往外跑。”
现在的小翠,自然也没有看景致的心情,虽然她是第一次来到山里。在行使的汽车中,她只感觉远处山上的松树成片成片地、不停地向她压下来,压下来……,让她有一种近乎窒息的眩晕感……。
终于到了,大嫂扶着几近虚脱的小翠下了车,稍微休息了一下,就找了个麻木去了大嫂的一个远房堂弟开的农家小院。远远望去,一片翠竹中点缀着一溜的小红灯笼,一座雅致的小院掩映其中。说是小院其实并不小。山里地多人少,那时候对土地的使用又没有限制,只要你愿意花钱,想盖多大的房子都没问题。堂弟的小院主体建筑是一座五间的两层小楼,一楼是餐饮,二楼做客房,楼前一个大院,方便停车。楼后本来是一个后院,这几年挣了几个钱,又把后面盖了一排平房做了棋牌室。集餐饮、娱乐、住宿为一体,生意是越发的好了。看到有客人来了,大嫂的堂弟媳——老板娘,赶忙迎出来,一看是大嫂,热情地拉着她的手说:“哎呀,我说今天早晨喜鹊怎么在家门口喳喳个不停啊,原来是姐姐要来呀!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回来一下呀?”大嫂笑着说:“家里穷事多,哪里走得开身呢?早上喜鹊在你家门口叫,是喜鹊也晓得你们家发财来讨好,这不,连我都给你们带生意来了。这是我们家湖南的亲戚,有呼吸道上的慢性病,医生让到一个安静、清洁的地方呼吸一些新鲜空气,我就把她给带到你这儿来了。”对于她们下午的行程,是绝对要保密的,哪怕是对开门做生意的人家。我们这里的人对月子里的女人是有很多忌讳的,不许“月妈子”进门是最基本的。对讲究更多的山里人,那就更不能犯忌了。如果知道这个女人下午就会成为一个“月妈子”,哪怕是亲戚,给再多的钱也不会有人愿意接纳她,大嫂只得把她们此行的目的隐瞒了下来。而小翠近二十年湖南的生活经历让她言语中不觉就流露出一种湖南腔,冒充个湖南人一点问题也没有。再加上为了怕吹风,小翠特意戴了一副墨镜,头上还戴着一顶软帽,卡其布料的风衣里还挂着一条蚕丝围巾,怎么看都是个城里人。老板娘一看就是个能干、泼辣的人,连忙接着说:“我们这里的空气一点污染也没有,在这里休养包你几天就还原了。姐姐带来的客人,我给你打8折。”大嫂说:“打不打折倒无所谓,我这个姐姐不比你姐姐我,她可不缺钱。但有一点,她身体有点虚,今天晕车就晕得云天雾地的。一日三餐叫个服务员送到房间里去一下,钱该怎么算就怎么算。”一听是个“金贵”的主,老板娘更热情了,立马说,既然客人不舒服,就先去房间休息,不用登记了,走的时候再结帐。又叫一个服务员来帮着拿行李,三人相跟着来到二楼的客房。
午餐就在客房里吃的。一来大嫂怕小翠的吃相让人生疑,二来大嫂确实想让小翠好歹多吃一点,下午还有要她吃苦头的事儿呢。大嫂特意点了一个土鸡汤,在吃饭前拿出一个大号的保温杯,趁热盛了一杯放着,告诉小翠手术回来就把它喝了。“这里的土鸡是老板家自己养的,营养丰富,又没有污染,多喝点鸡汤恢复得快。”大嫂的细心让小翠倍感温暖,同时又有隐隐的愧疚。饭后,大嫂让小翠睡一会儿,两点再起床,和别人约的是两点半,从这里出发坐麻木不到一刻钟就能到,时间很宽裕。
两点钟,大嫂叫醒了熟睡的小翠。小翠很奇怪自己竟然睡着了。也许是纠结自己几个月的难题终于要解决了,一块石头终于要落了地的放下?事情走到这一步,是不容自己再反悔的了。当然她从作出决定的那一刻就没打算反悔。她再也不是那个柔柔弱弱的小翠了!生活的磨砺让她也变得坚强而又果敢了。两个人走出农家小院,去路边拦了一辆麻木前往大嫂所说的私人诊所。虽说是私人诊所,医生的名气可不小,在山里人眼里,简直就是神仙了。不然,大嫂也不敢贸然答应小翠的请求。人工流产虽说是小手术,一般乡下的赤脚医生都能做,但毕竟弄不好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没有十足的把握大嫂怎么敢随便答应?这里的医生可是个不一般的人。
医生是个女的,快60岁了。姓什么没有人知道,因为她操一口河南腔的普通话,大家都叫她河南人。据说河南人是武汉同济医科大学妇产科毕业的,本来在武汉的大医院上班,因为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的同事而在单位闹得沸沸扬扬,在那个封闭的年代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被发配到这个边远的小诊所。不曾想她的灾祸成了大山里妈妈和孩子的福音:自从她来到这里,难产妇女和新生儿的死亡人数降到了最低!这就是山里人把她当神仙的原因。因为从前的妇女怀孩子,是没有产检这一说法的,临到发作了就由村里的接生婆接生,一旦有难产的,只有听天由命了。而河南人的到来,让十里八乡的妇女知道了“孕检”这个词,知道隔上个把月让河南人把怀着娃娃的肚子摸一摸,心里就特别有底。而女医生也在人们的尊重中重新找到了生活的目标,大概第一次恋爱太过难忘,她从此不再谈婚论嫁。若干年后,当社会发展到可以原谅她的错误,原单位改正从前过于严厉的处罚而要招她回到大武汉的时候,她反而不愿回去了,山里人淳朴,没有城里人的尔虞我诈,她觉得在这里更自在。前几年快到退休年龄的时候,政策允许私人行医,她从河南老家领来一个女孩,算是抱养了一个女儿。先是送她去上了卫校,卫校毕业后,她也退休了,在街上寻了一处不太显眼的门面,娘儿俩就在街上开了一家小诊所,从此安心地造福于这个偏僻的乡村。
来到诊所,像所有的乡下私人诊所一样,这里的条件也很简陋。进门的左手边是一排摆放着药品的木柜,木柜前面摆放着一张木椅和一张木桌,右边是一个三人沙发,靠北还有一张医用床。床头有一扇门,直通屋后。沙发上坐了一个人,正在打点滴。一个年轻的女孩正查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木桌的后面,坐着一个不太显年龄的婆婆,大概就是别人嘴里的河南人了。因为先前有过预约,看到大嫂,婆婆站起来说:“来啦?”大嫂和小翠往里走着,嘴里答应了一声“嗯”,大嫂不经意地看了那个输液的人一眼,婆婆大概懂了她的意思,问那个女孩:“小豫,还要多久?”女孩说:“药已经打完了,我这就给他取针。”一边回头微笑着对进来的大嫂和小翠说:“你们先坐一会儿。”小翠自看到诊所的那一刻起,心就“扑通扑通”直跳,女孩温婉的笑容让她安心不少。这时,她又听到女孩对那个顾客说:“明天不用来打针了,多喝开水就行。你可以走了,我们要给这两个姐姐做妇检。”礼貌的逐客令,在保护别人隐私的同时,又让小翠感觉到了温暖。
等打针的病人走了,河南人简单的问了一下情况,在核实确实要做流产手术之后,领着人往病床边的门后走的同时,吩咐那个小豫把大门关上。看到小翠回头望了一眼,连忙解释说:“你别多心。乡下人不懂规矩,你不把门关上他们会直接往里闯。并且我做手术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来打搅,把外面的门关上,专心一些,也安全一些。”细心周到的娘儿俩,让小翠紧张的心放松不少。
来到里间,河南人打开大灯,突然而至的光亮让人不适。等适应这亮光后,小翠看见靠墙有一张手术用病床,靠下侧一端一个椭圆的缺口非常刺目。而另一侧也有一张病床,大概是让病人手术后休息所用。
河南人让小翠脱下一边裤子,躺到手术台上,同时叫小豫拿来手术用的器械。当消毒的酒精棉球一挨着小翠的□□时,小翠一个激灵。河南人拿出一个形状像鸭嘴的器械,安在了小翠的□□口,将□□扩张后好手术。这时候,小翠终于忍不住浑身抖了起来。河南人却像发现什么端倪似的“咦”了一声,问道:“你没有生过孩子吗?”大嫂在一边答应说:“没有。”河南人干脆停了下来,说:“我刚才看她肚皮上没有妊娠纹,以为是她肚皮松,怀孕后不明显。现在看她□□口很紧,完全是没有生过孩子的样子。既然没有生过孩子,那这个孩子到底要不要?”小翠还在发抖,仍然是大嫂接过话:“她乳腺癌做了手术的,一直在吃药,怕孩子生下来不健全,不敢要。”河南人哦了一声,“既然是这样,你也别舍不得,不该来的终究不能留下来。”一番话突然就让小翠不再紧张发抖,是啊,不该来的个小孽种,哪里能留下来?
终于结束了。手术时间其实不长,只有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但是,那种钻心的痛却让小翠觉得时间仿佛停滞。那可是硬生生地将一坨肉从子宫壁上刮下来!结束了,耳边还是金属器械“叮叮”碰撞的声音。河南人让大嫂帮着给小翠穿上裤子,将她扶到旁边的病床上躺一会儿,又让小豫冲一杯红糖水过来给她喝了。一边收拾着手术垃圾,一边就嘱咐道:“像你这种情况是不宜怀孕的。怀孕后会刺激雌激素的分泌,这种分泌有可能诱发乳腺中癌细胞的生长,以后小心一点。”大嫂连连答应着。
休息了大约半小时,小翠觉得好些了,她们决定回农庄。到街上叫了一辆麻木,坐在麻木上,大嫂小声嘱咐小翠,到这个年龄了,一定要自己照顾好自己,要是留下什么后遗症,吃亏的还是自己。每天要是想出去走一走,一定要记得戴上帽子围巾。“一会儿到了,我就不送你上去了,就麻木回街上坐公汽。上去把汤喝了。晚上你就有了胃口,想吃点什么自己别舍不得。你别操心店子,我明天也去帮着看看。你多休息几天。”大嫂唠唠叨叨,像个小娘。小翠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小声说:“让妹妹费心了。”
大嫂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大哥已经收摊了,还等着她回来给自己做饭,全然不知道他才是那个犯错闯祸的人。大嫂虽然有情绪,但还是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今天不用上街进货,晚饭吃晚一点没什么,她也就歇了一会儿,没慌着做饭。她要好好捋一捋这几天发生的事。从她知道小翠怀孕到今天小翠打胎,这事让她脑袋里一团乱麻,今天总算是让她放下了。其实她心里是不希望这孩子留下来的,万一留下来,事情的发展是她控制不了的。无论如何,今天的事一定不能让当家的知道的,尽管猜不出他是什么反应,但是如果让他就此自责、愧疚,不如不知道。吃饭的时候,大哥还是忍不住问了小翠的情况。“神婆讹了你们多少钱?”一句话把大嫂问糊涂了。但是,马上清醒过来的大嫂立马说:“讹钱?自己送上门的,还要别人讹?说是他那个男人跟着她,一直从湖南跟到了这里。要打几天醮,估计很得几个钱。小翠还没回呢,等着神婆给她做解。让那个男的早点离开她去投胎。”一通瞎话就这样“咕噜噜”从大嫂的嘴里顺溜地冒了出来。大哥轻哼一声,说:“愚昧!亏她还读了一点书的,怕是钱多了,烧得慌吧?”
大嫂心里还牵挂着小翠,不再接大哥的腔。她能够肯定,大哥的这个青梅竹马从踏上家乡的土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想到过来破坏他的家庭,和他重修旧好或是暗度陈仓。即使错误地出现一丝转机,她都不去抓住那根稻草。她确实是一个善良的人呢!唉,可惜命太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