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如果再不出意外,大哥大嫂和小翠一定像所有芸芸众生一样,过着他们平淡而又鸡零狗碎的生活。大哥的两个女儿都考上了大学,虽然是一般的大学,对一个乡下小贩来说,供养两个大学生,而不是像一般的女孩那样早早地打工挣钱,确实难得。更不得了的是,大哥那个超生的儿子读书不是一般的好,在县一中经常是前十名;而我们的儿子也很争气,虽然现在还只是读初中,但是在学校也经常是名列前茅,弄得乡邻们都调侃大哥:“大圣,你们家是不是供了个文曲星?”每每这时,大哥都毫不吝啬地给别人敬一支烟,腼腆而又得意地嘿嘿两声。小翠呢,这几年也挣了些钱,就花了2万多元钱在僻街的地方买了一栋连三间的平房,算是在街上安了家。因为再没有了找个人的打算,在农村人眼里,有钱没钱还是要有个小辈人在跟前好一些。他大哥正好有两个女儿,就让英子经常过来住,算是把英子过继给她。小翠没觉得现在就非要个人在跟前帮忙,看到大哥的女儿都在读书,觉得读点书还是好些,哪怕是做生意,也是一门学问。读书之后的气质、眼光,对待不同顾客的方式方法,对进货、卖货都有不小的影响。于是让初中毕业后就没再读书的英子去武汉第一商校报了个中专班。
只要有一双勤劳的手,谁说日子不是像花儿一样呢?
然而,命运那个小黑人往往在人们安逸的时候跳出来捣乱。
那是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深秋。湛蓝的天空飘着轻纱似的白云,高朗的苍穹下不时有成群南飞的鸟雀,天气好得让人都没有脾气,正是刘禹锡笔下“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的季节。小翠自从有了英子的帮衬,显得闲散多了。她再也不用去武汉进货了,每次要补充货源或者上新款,只需要跟英子打个电话,她就在周五的下午请个假去进好,直接带回来就行。因为毕竟是中专班,纪律要求也不是很严,再加上英子也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老师不会担心她出去闯祸,把进货的货款打在银行卡上,小翠一点心都不用操。那是个星期一的上午,经过一个周末的忙碌,正是生意稍显冷淡的时候。周末顾客多,把鞋架上的鞋翻得有点乱,小翠一边整理,一边拿个抹布把鞋架擦一下,同时和坐在外面的大哥拉着家常。大哥的大女儿谈了个男朋友,他把那个小伙子的情况和小翠说了,让小翠参考参考。小翠感慨着一晃孩子们也要成家立业了!英子班上也有个男生给英子递纸条,英子告诉姑姑她没理他。男生是外地人,谈起来麻烦太多了!小翠觉得英子这件事处理得非常好,觉得英子也懂事、理智,把她留在身边真是一件正确的事。读完这一学期,英子也该实习了,到时候还是让她先在武汉的大商场锻炼一下,见见世面。最上面一层一般摆放的是过季的鞋子,翻动的人少一些,小翠看到鞋面上落了不少灰尘,想把那几双鞋拿下来擦一擦。拿下来擦好后,小翠又惦着脚把它们放上去,放上去的手却带下来一些灰尘。小翠连忙端了个小板凳,想踏上去擦最上面的鞋柜。
有人来买臭豆腐,大哥拿起一个一次性塑料碗,正往碗里夹着,突然听到“啪嗒”“哐当”两声,一回头,看见小翠趴在货架上,旁边摇晃的货架上鞋子还在往下掉。大哥扔了手里的东西,急忙奔进来。买豆腐的人也跟进来。原来小翠左脚踏上小板凳的时候踩偏了,等她整个身子抬起来,右脚还没落下的时候,小板凳突然歪向左边,她整个人就向左边倾倒下来。她连忙伸出右手想抓货架,而左手离货架太近伸展不开,货架没有抓住,整个身子却压住左手倒在了货架的格子间。大哥他们进来后,小翠还趴在那儿没有动,大哥看着晃动的货架,一边扶起小翠,一边还在后怕:要是货架倒下了,恐怕就把人给拍进去了!小翠龇牙咧嘴,说:“左手好像动不了。”大哥焦急的说:“别是断了吧?赶快去卫生院拍个片子看一下。”说完,快步走出店子,叫来一辆麻木,跟隔壁左右的人打声招呼让帮忙看一下两个人的摊子,和小翠一起去了卫生院。
片子出来了,果然小臂骨折了。幸好没有破皮,不是开放性骨折,不然还要每天来上药。也没有移位,医生给她的左手上了夹板,用纱布包扎好。因为怕挪动移位不能让它下垂,就像电影中的伤员那样,将手臂吊在脖子上。这时候,手也逐渐的肿胀起来。医生不认识他们,嘱咐大哥:“伤筋动骨一百天。近两三个月要休息好,一定不能要你媳妇做事,特别是左手。”大哥红着脸解释说:“同学,是同学。”医生一点都没有因为他的误解不好意思,转头对小翠说:“近三五天吃清淡些,过一周后可以喝点骨头汤。要想快些好,还可以吃点钙片。你们这个年龄了,适当补点钙最好。”
回到店里,大哥说打电话给英子,让她回来。小翠坚决不同意,说是孩子马上要结业考试了,不去打扰她。最后还是决定让小翠的母亲来照顾她。小翠的母亲还不到七十岁,在村里的弟弟家还要帮着种菜、喂猪,闲下来的时候也来小翠这里小住过,让她来照顾小翠的日常起居,一点问题也没有。决定好了,小翠打发一个麻木师傅去娘家接来了老母亲。
每天,小翠吊着个膀子来店里,大哥特意每天早来一会儿,帮她把厚重的店门打开,再用门板搭好摊位。现在的商户都把摊子摆出来了,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别人摆,你也只得跟着摆,说不定有人就喜欢这样买东西呢!毕竟好比较,这家那家的,颜色、款式、价格等等,一眼能看几家。到下午,买东西的人也少些了,大哥总是帮着把摊子收了再回去。毕竟等大哥做完下午的生意也不早了,不会影响到小翠的生意。
在小翠本就深感歉意的时候,大嫂还送来了几斤排骨,说是给她补钙。大嫂对小翠说:“你总是要个人每天替你上下门板的,与其欠别人的情,不如让他来做。毕竟你们前后湾的,又是同学,别人来做的话,他那个‘大圣’不是白叫了?”说完这些,又小声说:“看着你遭罪,帮你做点事他心里好受些。”小翠抬起右手,如少女般娇羞地打了大嫂一下,说:“妹妹!”
……
一直到腊月里,虽然小翠自感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吊在脖子上的绷带仍没有解下。医生嘱咐过的,不到恢复彻底,千万不能让这个手“背力”,不然手就不可能恢复原样了。因为农村人腊月里要忙年:清洗晾晒啊、除尘打扫啊、杀鸡宰羊啊、腌制鱼肉啊,所以英子放寒假一回来,小翠就叫个麻木把老母亲送回去了。
小翠的年仍像往常一样冷冷清清地过。我们这里的习俗嫁出去的姑娘是不能在娘家过年的。虽然现在很多人不再理会那个陈习滥俗,也有被娘家接回去吃年饭的姑娘,但那多数是姑娘混得好,对娘家照应大,鸿运当头的人是百无禁忌的,回娘家过年只会带给娘家好运。小翠这几年虽然对娘家的照应足够大,但作为一个丧夫的、患绝症的女人,不论是她的兄嫂还是弟媳,都没有接她回去过个年。这种人,在农村人眼里就是不祥之人!好在自从她买房之后,算是有了落脚处,英子总是吃了年饭就过来陪她,加上年关时节忙得让人累得不行,回去倒在床上就能睡着,倒没让她觉得有什么冷清孤寂的。
大哥像往年一样,初八开张。过年嘛,家家户户屯在家里的菜还有,不用那么早上街,就连卖的货如果年内有存的,都不用新做。寒冬腊月的,豆腐菜用水浸泡都可以放上好多天。等他不紧不慢地上了街,小翠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大哥摆好摊子,拿了两块糍粑给小翠送进去了。相邻做生意的人都这样,过年了,拿上一点礼物相互走动一下,有联络感情的意思。小翠说:“年年吃你们家的糍粑,你要应酬的人又多,别给我送了。”大哥看着小翠解了绷带的手说:“手解放了?可别用力用早了。要应酬的人多,哪里就多你一个?你又爱吃糍粑。”小翠有了小小的感动,大哥记得她好这一口。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刚过完年,小翠在清早上学的时候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纸包,里面是两块黄亮亮、热乎乎的糍粑!小翠捧着糍粑,一边示意大哥拿一块一边说:“快趁热吃!冷了就不好吃了。”像这样的美餐,那时候很少享用。由于物质极度匮乏,每家每户哪怕是过年,都是姑姑家拿来的东西再往姨家送;姨家送过来的东西又往舅舅家送……。我就曾经听我父亲说过,有一年家里大年初一送出去的一包红枣,到初六的时候又回到我家了!因为纸盒包装的礼品被父亲不小心粘了油渍,那个油渍就像一个记号,记着它周游一圈又回到我家!也会偶尔剩下那么一、两件礼物,才会成为家中老幼的美餐,糍粑估计就是小翠家拜年后剩下的。小翠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吃,不像大哥,三口两口就吃完了。小翠吃完了,叹一口气说:“啊,实在是太香了!要是能够连吃三天的糍粑,那该多美啊!”大哥嗤笑她:“你的要求也太低了!将来日子过好了,肯定一年四季,想什么时候吃糍粑从浸糍粑的水缸里捞出来就行!”大哥曾经听他的父亲说过,解放前他们家的糍粑就是用大水缸浸泡,每天由长工打井水换水。一直到三伏天都有得吃,味道一点都不差。
在美食面前大哥没有管住自己,一吃完他就后悔了:他知道,他吃的是小翠的早餐。那时候上学,早自习过后才吃早饭,中间间隔的时间短,如果回家来吃饭是来不及赶去上上午的课的。如果在学校吃,除了自己要带米蒸钵饭,还要一次2分钱的搭伙费。这样算下来一个月要花去5角多钱,而那时候,一家的家用都要不了那么多:除了买点盐,酱油、醋、味精这之类的调料,听都没听过。更何况,就是愿意拿这5角多钱,钱从哪里来呢?所以,一般不住校的学生,像小翠和大哥他们,就早上上学之前吃一点东西,一般是前一天的剩饭,再就要坚持到午饭时间。大哥就经常是婆婆起来给他炒饭。小翠因为是女孩子,一般自己做,大概今天她的早餐就是两块糍粑。而现在,她的糍粑分了一半给大哥。平时由于早饭吃得太早就容易饿,今天肯定会饿得更快!
大哥嗫嚅着:“你吃那么少,中午饿了怎么办?”小翠还在拈着纸包上的糍粑沫儿,白一眼大哥,说:“又不是没饿过,你每天不是一样饿?我发现只要饿了,看书就不知道了,一会儿就没有饿的感觉了。”那个时候,大哥就在心里下了决心:将来一定不会让小翠饿肚子!糍粑一定要让她吃到不想吃!可惜,小队长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现在,送两块糍粑给爱吃糍粑的人,对大哥来说,多少是对他遗憾的补偿!
小翠和大哥拉起了家常。“今年的生意很好做。我没什么事,初三就把店子开了,到今天已经卖了几千块钱的鞋。”
大哥说:“‘遍地是黄金,单等勤劳人’。做生意,就是要吃得苦。你看,要是看到别人都在打牌逛街,守不了摊子,生意自然没法做。再加上现在经济搞活了,买东西也不是像我们那时候的计划经济,一个人计划买一双鞋,哪有余钱买第二双?”
“是的是的。”小翠接着说,“年轻人,逛街把脚走累了,都要特意买一双平底鞋,不管这鞋以后穿不穿得着!”
“经济活,生意也会活。等着过好日子吧!”
一句好日子,却让兴奋的小翠清醒了,她小声嘀咕道:“我怎么觉得这日子好得有点让人不敢相信呢?”
正好有人来买豆腐,大哥一边称着豆腐,一边对那个顾客说:“你看,这就是女人。小女人气,还怕钱咬了手。”顾客接着说:“现在的日子,那真是没得说。我们做手艺的,做得好一天就能挣个一、两百,买东西也不用那么仔细盘算了,大人小孩都有那么几次任性地瞎花钱的时候。”
等顾客走了,大哥到底还是不放心,追到店里去问小翠,近段时间是不是在坚持吃钙片。小翠叹一口气说:“按医生嘱咐的,从医院回来一周后,我的钙片就没有断过。这些时不知怎么了,总有疲倦的感觉,和我在湖南时候的感觉有点相似,心里就总有点害怕。”大哥语气不容置疑:“别自己吓自己!你去年生病满五年的时候不是去检查过吗?机器查的东西你还不信?医生都恭喜你恢复得好。你就是过年太忙,累的。哪个生意人过年不是累得坐着都能睡着?”小翠讪讪地说:“我也是那样想的。”
想归想,到底小翠是得了绝症的人,不论是小翠自己还是大哥,对那个病真是怕了。自从小翠把这个话挑明之后,两个人就都有点惴惴的,但又都希望那只是忙完年以后的后遗症。所以,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都避着谈这个话题。然而,这个东西不是你避谈就能真的不存在。越是避谈,越是让人不安。过了大约半个月,不知道是心里作用还是真的不太好,连大哥也看到了小翠的萎靡不振。他终于忍不住了,主动谈到了那个话题:“要不,你还是去看看吧?看看也好放心。”在大哥来说,他从内心是不认为小翠的病会复发的。看看,只不过是让人放心!小翠说:“这几天除了感觉没力气,不想吃饭,连骨头都酸软酸痛的,我也怕是没休息好,每天早早地就上床睡了,可是这骨头酸痛的让人睡不着。”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大哥只觉得心在一点点地往下沉,往下沉……,沉得都快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