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懒懒倚在窗沿,嗓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轻笑,“可没说不许从军、经商,更没拦着他们凭真本事另辟蹊径。”
“陛下若真要对明家赶尽杀绝,大可寻个由头抄家流放。”宠音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光,“如今这般倒像是一手压下去,另一手又留了道缝隙,不就是留了余地。”
卢观月沉吟片刻,轻声接话:“可明美人毕竟被降了位份,也罚了俸禄。昭阳宫虽准她住着,但今非昔比,只怕内务府那边少不得要怠慢。”
“那是自然。”宠音轻轻一叹,心中也是不放心,“这宫里惯会的,便是拜高踩低。不过。。。。。。”
“那便麻烦你遣个稳妥人,暗中留意昭阳宫的用度份例。若有短缺克扣,便从本宫的份例里拨补。”嘱咐完,她又稍作停顿,“另外,不必让她知道是本宫的意思。”
窗内话音方落,一片寂静漫开。
次日早朝,明远未至。
萧勉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文武百官,又在明远平日所立的位置略作停顿,随即淡然移开。
侍立在侧的太监上前半步,拖长了声调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太监尾音方落,御史台中便有一人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臣,御史王允,弹劾原三等伯、太傅明远教子无方,扰乱宫闱,其罪当诛!”
殿中顿时一片低哗。
旋即又有二人接连出列,高声附和。
一人斥明远“恃恩骄纵”,一人奏其“门风秽乱”,字字锋利指向其暗藏逆心之论。
言外之意便是想赶尽杀绝,唯恐明氏一族将来有机会东山再起。
龙椅上,萧勉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
待殿内激昂之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明远之女明氏,确有不端之行。朕已下旨惩戒,明远亦已贬谪外放。诸位爱卿还有何议?”
方才进言的几人顿时语塞,彼此相顾,一时接不上话来。
一片微妙的寂静之中,文官队列里缓步走出一位老者,其须发如雪,身形清癯,朝服整肃。
正是当朝左相周正清。
他躬身一礼,声音苍老却沉厚:“陛下,明远侍奉两朝,曾为皇子师,于社稷有功。今其女失德,陛下秉公而断,罚当其罪,足见天威清明。”
“然,明远本人为官数十载,多年来谨言慎行,未尝有大过。今外放知府已是严惩。”他略顿,目光平稳抬起,“若再深究其罪,恐伤老臣之心,亦寒天下士人之望。”
周正清乃三朝元老,膝下无子无女,一生心血尽付于朝堂,门生故旧也遍布朝野。
其此言一出,方才激愤的弹劾之声顿时弱了下去。
萧勉目光落在周正清身上,片刻后才道:“周相所言,不无道理。”
他顿了顿,又道:“明远之事,朕意已决。至于其他。。。。。。”
萧勉的视线扫过下方众臣,尤其在几位神色紧绷的官员面上有意无意地掠过,那皆是姜氏一党的中坚。
“后宫之事,自有宫规处置。前朝议论,当以国事为重。”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重。
殿中寂然,只剩衣袍摩擦的窸窣微响。
及至退朝,几名官员于宫道转角处缓步聚拢,等人齐便并肩前行。
“陛下这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一人压低声音道。
身侧同僚将笏板往袖中拢了拢,摇头低语:“明远这一去,非三五年不得返。太傅虽无实权,却是清流所仰与朝堂之望。陛下此举,恐是在打那些心思浮动之人。”
换言之,连明太傅这般清流砥柱尚且获罪,朝中还有谁是动不得的?
“明家如今倒台,姜氏一党岂会放过这等良机?”另一人接口,声音压得更低,“听闻昨夜陛下口谕下来时,礼部有人晨间就已递密折,举荐翰林院侍讲学士张敏之主理来年春闱。这用意,分明是想将他往礼部尚书之位上推。。。。。。”
“张敏之?那不是姜右相的得意门生么?”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姜右相怕是有些操之过急,你我皆心知肚明,陛下又岂会不知这些心思。”
“况且,张敏之此人心术不正,惯会奇淫取巧,能否坐得上那位置还未可说。”
“姜家势大,乃是数一数二的氏族。纵然张敏之才干不堪,可凭姜氏鼎力扶持,坐此高位亦非难事。”
“嘘——隔墙有耳,慎言,慎言。”
几人目光短暂一触,旋即心中各自了然地敛袖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