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共情（第2页）

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满是讥讽，说道：‘好，那我祝你下次能考个好成绩！’说完，他猛地用力推了一把我的桌子，我手中的笔瞬间掉落在地，他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从那以后，他身边有了一群新的朋友，整天和他们厮混在一起，就像当初和我在一起时一样。可他并没有忘记我，每天都会带着他的新朋友，走到我的座位旁，拍我的头，用各种尖酸刻薄的话跟我打招呼，我的生活，看似又热闹了起来，可这份热闹，全是带着利刃的折磨。”

“你能稍微讲得精简一些吗？若是这样慢慢细说，我怕我会忍不住走神，也耽误不少时间。”桑榆勉强扯出一抹笑，打断了林诚的叙述，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眶红得愈发厉害，原本红润的嘴唇，也渐渐失去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至极，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林诚闻言，顿住了话头，仔细打量了桑榆一番，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疲惫的神情，心里了然，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好，那我长话短说。从那以后，我就渐渐习惯了他们的‘陪伴’，我的世界看似变得热闹起来，他们笑，周围的人跟着笑，我也只能陪着笑，假装自己很开心。

直到有一天，班上一个心地善良的同学，偷偷把我拉到走廊的角落，压低声音跟我说：‘林诚，你要不跟老师反映一下吧，王少他们太过分了，一直在欺负你，下手特别狠。’

我当时听得一头雾水，一脸茫然地笑着回应他：‘没有啊，他们只是在跟我玩而已。’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着急地说道：‘谁会把打人当成玩啊？他们明明一直在打你，次次都下死手，这怎么可能是玩闹？’

我愣了许久，傻傻地说道：‘我爸爸说过，打我就是爱我，你爸爸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一脸平静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抱歉’，便转身离开了。

我那时候满心困惑，难道他的爸爸不爱他吗？我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依旧像往常一样，任由王少他们捉弄、欺凌。从最初的几天一次，到后来的一天一次，再到每节课下课，他们都会来找我，我的痛苦，日复一日地加剧。

直到有一天，我发了高烧，独自住进了医院，打针、输液，身边没有一个人照顾。病房里，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他因为病痛，面色苍白，眉头紧紧皱着，嘴里一直不停喊着爸爸妈妈。而他的爸爸妈妈，一直守在他身边，妈妈紧紧握着他的手，爸爸温柔地摸着他的头，轻声细语地安抚着他：‘小宝别怕，妈妈在呢，等病好了，妈妈就带你去游乐园玩，好不好？’

‘是啊，我们家小宝最勇敢了，等病好了，一定能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躺在旁边的病床上，像一个蜷缩在无人角落的乞丐，偷偷看着别人唾手可得的幸福，那一刻，我那颗早已麻木的心，彻底碎裂了。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同学说的话，猛地躺倒在床上，望着头顶悬挂的输液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和输液的药水一起，不停滴落。我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身边只有冰冷的课本，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个陪伴的人。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终于清醒了，父亲从来没有爱过我，王少也从来不是在跟我玩，他们给我的，只有无尽的伤害与欺骗。我试着反抗，可每次都因为懦弱，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我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痛苦，也越来越清醒，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点坠入深渊。”

林诚的话语，字字泣血，句句戳心，狠狠扎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可此时的他，却说得格外平静轻松，或许是这么多年的痛苦积压太久，终于说出口后，得到了释然，又或许是骨子里的隐忍，让他习惯了把所有伤痛都藏在心底。

桑榆几乎撑不住身体，整个人半趴在审讯桌上，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可额头上密集的汗珠、紧紧皱起的眉头，都暴露了他此刻极致的疲惫与心痛，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神情恍惚间，竟有了几分林诚的影子，仿佛被林诚的痛苦彻底侵蚀。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心口的衣服，用力抵在胸口，像是在拼命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又像是在对抗着脑海中不断涌现的痛苦画面。

林诚没有察觉他的异样，依旧平静地继续往下说：

“后来，我偷偷一个人去过医院的精神科，把自己的经历大致跟医生说了一遍。医生说，我这种情况，叫作螃蟹效应，在长期受到伤害时，会下意识自我麻痹，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或是用谎言欺骗自己，这是身体察觉到危险后，做出的自我保护机制。最后，医生给我开了一张诊断报告单，确诊我患有重度抑郁症，让我签字确认，还说要联系我的家长。我当时害怕极了，趁着医生转身拿东西的空隙，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再也不敢回去……

再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就是现在这样了。”

林诚说完，长长舒了一口气，像一个做完忏悔的罪犯，安静地等待着最终的审判。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对面的桑榆，情绪没有丝毫波澜，静静等着他开口。

可此时的桑榆，却彻底趴在了桌子上，面容开始变得有些狰狞，指尖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大腿，整个人浑身颤抖，像是在艰难抑制着脑海中被林诚的痛苦催生出来的、近乎兽性的疯狂思维，随时都会失去理智。

“快去审讯室！马上带上镇定剂！快！”

警局的监控室里，杨老双手撑在桌面上，面色凝重到了极点，眼睛死死盯着监控屏幕中痛苦挣扎的桑榆，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担忧。和他一同前来的两位心理医生，立刻提起随身携带的医疗箱，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察，飞速朝着审讯室冲去。

“小子，挺住啊！千万不能失了心智啊……”杨老在监控室里不停祈祷，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眼底满是对桑榆的担忧。

桑榆的意识，还深深停留在林诚的痛苦经历里，完全代入了林诚的身份，拼尽全力想要帮他找到破局的方法。

刚开始听林诚讲述时，桑榆心里并未泛起太大的波澜，只当作是寻常的病患经历，并未放在心上。可随着林诚的讲述越来越深入，他已经彻底融入了林诚的人生，那些痛苦、绝望、委屈，全都变成了他自己的感受，此刻的他，几乎要变成第二个林诚，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他的脑海中，缓缓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虚影，从远处一步步朝他走来，虚影的嘴角，不停发出蛊惑人心的轻语，引诱着桑榆去触摸它，去拥抱它，去成为它：“是不是很难受？为什么他们要欺负你？父亲为什么要欺骗你？想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人爱你吗？没关系，你不用知道答案，让我进入你的身体，一切都会变好的。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再也没有人会欺骗你，所有人都会喜欢你，嘻嘻……”

桑榆双腿一软，滑倒在地上，心底充满了绝望，望着朝自己缓缓逼近的虚影，麻木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拥抱这份“解脱”……

“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诚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面部肌肉狠狠抽动，眼睛死死盯着突然破门而入的医生和警察，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

脑海中的虚幻画面瞬间破碎，蛊惑人心的虚影也随之消散，桑榆猛地呼出一口浊气，痛苦地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推开堵在门口的众人，像逃一般，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审讯室，不敢回头。

桑榆跑走的那一刻，林诚清晰地瞥见了他眼中的惊慌，那惊慌，和自己心底深处的恐惧，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