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要死了,总得过去看一眼。
师湛被关在了主人房的露台里,房门紧闭,但是站在卧室里,能听到师湛雄浑有力的咒骂声。
师酌光伸手搭在露台门上,那扇被封死的倏然打开,让惊恐和愤怒混杂在一起的师湛与师酌光四目相对。
师湛愣了一下,接着反应了过来,疾步冲出了露台,伸手就要去抓师酌光的衣领,被他躲开了。
“别逼我动手。”师酌光轻飘飘地说道。
还想继续上手的师湛被这句话按住了,他愤恨地盯着师酌光,脚却被钉在了原地,没有再上前一步。
但是师湛的胸口还在剧烈的起伏着。
被自己的儿子玩弄在股掌之中简直是奇耻大辱,于是师湛开始愤怒地咆哮:“不孝子,你现在满意了?父母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师酌光有点烦。
他其实早有预料他爸会说这种老掉牙的废话,但是听他当面讲述养育自己的功劳的时候,师酌光仍然无可抑制地感到一阵恶心。
其实他可以不来见师湛的,但考虑到这是最后的一次机会,而师酌光心中总有一根无法拔除的尖刺,催促着他来见父亲一面。
“我来是有事想问你。”师酌光两手抱臂,靠在落地钟柜旁,没有接他的话,直接地说道。
“想问什么?”师湛恶狠狠地盯着师酌光,似乎想在他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或者说任何一丝忤逆父母的愧疚和不忍。
当然什么也没有。
师酌光的表情如同平静的水面,一如以往二十七年一样。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把整个家族搅得鸡犬不宁就是你想要的吗?”师湛没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继续不管不顾地指责起来:“把父母变成家里的罪人,你不觉得羞愧吗!”
“给我起名师酌光你会觉得羞愧吗?”师酌光突兀地问道。
“啊?”师湛愣住了。
“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师酌光淡淡地问道:“师葆光不是我出生前,你想好的名字吗?”
作为被预言了可以救世的珍贵胚胎,师湛在江见白怀孕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认真规划尊贵的长子长孙的一切。
虽然他本人并不是师家的长子,但这不重要,他的长子会用着他取的名字长大,所有人都会敬仰着他生出的儿子,由他创造出来的完美的继承人。
这种狂热从还没有诞生的胚胎为圆点,延展到了每一个角落里,最好的食品、最好的用具,最好的佣人,当然还有最好的名字。
师天均的名字取自《庄子》,师湛便也从《庄子》里翻出了葆光这个名字,内蕴无穷,用之不竭,光而不耀,和光同尘,他的儿子,就该有这样的名字。
然而他的长子竟然是个废物。
看着灵力强悍的次子,师湛便舍不得把葆光给长子用了。
彼时师葆光的诞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师湛自然没有精力,或者说没有心思去给大儿子起一个名字,既然葆光前面还有一段话,就从里面取了个动词称作师酌光,如此哥哥的名字在前,弟弟的名字在后,也算长幼有序,让人挑不出错来。
当然了,在后来师酌光漫长的扮演葆光的时间里,师湛夫妻虽然漠视他,但也没有无料到没事专门去跟师酌光说,你是个动词。
但是架不住师家是个大家族,亲戚多,工作人员也多,豪门恩怨谁也想说两句,尤其按理来说,师酌光此时应该流放在山上的道场里,说起来更没有心理负担。
七嘴八舌,安静地生活在老宅里的师酌光,也就慢慢知道了所有的故事。
那我是谁?
八岁的师酌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是真的师葆光?还是假的师葆光?
师酌光又是谁?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我是谁的问题伴随着师酌光长大,以至于面对回来的师葆光时,第一时间涌上来的,还是一阵不真实的恍惚。
不过那时候已经十分虚弱的师酌光没有力气再去琢磨那转瞬即逝的失真感,他大多数的时间都留给了忍受痛苦和等待死亡里。
“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师酌光看着自己的父亲,突然发现他来之前可能专门去剪了头发,不由笑了一下:“我谈了个男朋友。”
师湛:……
什么玩意儿?
信息太过炸裂,师湛直接跳过了生气的环节,死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