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曾想,自那之后战局瞬息万变。
哪怕是后来在邢州之战中,两人如神兵天降般默契合击,彻底打垮了史思明的主力,却也因为战后的繁杂事务,连坐下来喝口水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原本打算赶在这北上常山布防之前,与孙兄把酒言欢,兑现当日的期许。”岳飞叹了口气,目光随即变得深邃起来。
这顿酒自然不仅仅是为了叙旧,更重要的是,面对幽州那日益逼近的十万胡人铁骑,他亟需与这位并肩作战的名将,好好推演一番接下来的破敌之策。
孙廷萧爽朗一笑,拍了拍岳飞那坚硬的肩甲:“岳兄说笑了。若论这排兵布阵、对阵敌寇,你胸中怕是有千百种精妙的计策,何须问我?此番你奉命去常山一线扼守咽喉,一旦北边的胡虏真的开了战端,孙某在汴州,想必只管坐听岳大将军的捷报便是!”
听出孙廷萧话里的宽慰与信任,岳飞也不禁莞尔。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对朝堂算计的不平:“只怕这捷报,孙兄听着也不会痛快。若是这次回了汴州,你真被那等高官厚禄给拴在了朝堂之上,不能让胡虏亲见骁骑将军的威风,也是憾事!”
这句玩笑话背后,却藏着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重。
哪怕是对朝堂倾轧并不热衷的岳飞,此刻又怎会看不出这道圣旨背后的诛心之举?
眼下北方十万胡骑犹如悬在天汉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这等生死存亡的关头,朝廷却偏偏要把如今在河北声望最隆、军心最盛的大将调回汴州行在。
这等“明升暗降”的防备心思,简直是摆在了明面上。
更让人心寒的是,赵佶为了掩饰这等削权的举动,甚至连召回受赏的借口都做得漏洞百出——若是真心封赏,大可像以往那般,派遣钦差带着丹书铁券和金银绢帛直接来大营宣旨便是。
如今这般,单单把孙廷萧一个人叫回去,却把同样立下大功的岳飞和徐世绩按在前线,这就差没把“猜忌”二字刻在脑门上了。
主将一旦离营,这支刚刚凝聚起军魂、成分复杂的混成军团,战力必然会有所折损。若是此时胡人突袭,岂不是要误了军国大事?
想到此处,岳飞那素来板正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只是碍于君臣之礼,他终究未将这大逆不道的话挑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朝堂之事,非我等武将所能妄议。但愿……孙兄此去汴州,能早日复归这冀南大营。”
孙廷萧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岳飞的双臂,目光如电地直视着这位可以性命相托的同袍:“岳兄放心。这冀南防线,有你岳家军亲自坐镇常山,加上郭子仪彭越等人互相策应,胡虏就算长了翅膀,也休想跨过这道防线!”
“待我从汴州归来之日,便是你我联手之时!到时候,咱们并肩杀穿那群胡虏的军阵,直捣幽燕,痛饮黄龙!效仿那古之名将,封狼居胥,当浮一大白!”
“痛饮黄龙……封狼居胥……”
岳飞低声咀嚼着这八个字,原本深邃的眼眸中瞬间燃起一团炽烈的火焰,但转瞬之间,那火焰却又被一股更加深沉的怅然所取代。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朝着孙廷萧一揖。夏日的微风拂过他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几缕白发,平添了几分悲凉。
“那便借孙兄的吉言了。”岳飞抬起头,望着苍茫的北地,喃喃自语道,“只盼着莫要等到胡虏踏破山河,冷了这满腔热血,再空自悲切。”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孙廷萧低声念了几句词,那犹如铁铸般的身躯竟是猛地一僵。
他只觉得喉头瞬间被一团沉重的东西给哽住了,那历经百战、看惯了生死离别的眼眶,竟泛起了一丝酸涩。
他抿紧了干裂的嘴唇,用力地摆了摆手,试图挥散这股突如其来的苍凉:“岳兄莫要再说这些了。你这等顶天立地的汉子,平白说出这话,倒引得我这心思粗豪的人,也真生出了几分悲切。”
官道旁,狂风卷起漫天黄土。
两位足以决定天汉国运的钢铁汉子,就这般相视而立。
没有剑拔弩张的争锋,唯有那种唯有真正站在刀尖上护国的人,才能懂的惺惺相惜与无奈。
站在一旁的杨再兴与毕再遇这两员百战猛将,看着这一幕,亦是忍不住别过头去,神色动容。
不远处,鹿清彤一袭素雅的文官青衫,正步履匆匆地赶来。
她见两位主将正在话别,便识趣地在数丈开外停下了脚步。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那双清灵温柔的眼眸默默注视着孙廷萧那宽阔的背影。
孙廷萧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再次双手抱拳,郑重地举至胸前。
“岳将军!”孙廷萧的声音恢复了那股杀伐果断的冷硬,“此番我若暂留汴州未能归来,而北边战事骤起,请将军务必以国事为重!切勿去在意那些只会在朝堂上摇唇鼓舌的言官口舌!”
他眼中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一字一顿地说道:“真到了那一步,你只需派人知会我骁骑军大营一声。我留下的那些部属,必将唯将军马首是瞻,全力协助你抗击胡虏!届时,无论那汴州行在发下多少道掣肘的圣旨,哪怕是连下一百二十道金牌要你退兵,你也全当它是耳旁风,统统不要去管它!”
这番话,说的既是没来由,又是大逆不道,等同于将军权威彻底凌驾于皇权之上。
但岳飞听了,却没有半点责怪之意。他迎着孙廷萧的目光,凝重地点了点头。
“功名利禄,不过尘土。”岳飞沉声回道,语气中有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愿君此去汴州,万事顺遂,早日归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