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他竟然贪婪地想要和她同生共死,可是上天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滴落的血液,没有一滴能够沾染上符纸。
身体好像是发生了什么奇异的变化,那么深的伤口,他自暴自弃,也不止血,可他一路下山,竟然还活得好好的?
原来,连死去对他来说都已经是奢望了吗?
常年背着药材的竹篓里面放着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匣子,匣子里放置着块暖玉,暖玉旁是张黄色的符纸。
明明木匣子不算重,陆折春却恍然觉得他背着他的全世界。
长长的阶梯一眼望不到边,陆折春背着竹篓,一步一拜三叩首,他抬手擦了擦额上话落的汗水,露出了手腕上深深的疤痕,擦过额头的袖子上血迹斑斑。
天渐渐阴沉下来,细密的雨水开始飘落,他脱下外袍,覆在竹篓上,沉默地继续跪拜着向前,周遭路过许许多多撑着伞下山的人。
一千阶,花了多长时间爬完的呢?
陆折春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狼狈地倚靠在相国寺打开的殿门前,他扶着殿门起身,视线里一片模糊,他在众位神明面前,虔诚跪拜,祈求神明怜悯,给予她一线生机。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签文,干涸的眼眸轻眨,雨水顺着发丝滑落,在空寂的殿内砸落。
可神明心有大爱,小爱太过微小,求到的签文也只是下下签。
早已荒芜一片的心头,因为这签,沉入谷底,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已经没有任何方法将扶柳救回来,那他又该如何做呢?
他将签放回签桶里,再次匍匐在地,第二次,第三次,依旧是下下签。
他自嘲一笑,想来光是遇见她便已是上上签。
他不再奢望,拖着疲惫的身躯,扶着墙一步步往外走,明明是雨天,阳光依旧刺目得他眼眸酸涩。
小沙弥递过来把油纸伞,陆折春道了谢,用伞撑着,一步一挪地下山。
恍惚间,他似乎是看到了初次来明华寺时,她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样子,他笑了,轻轻浅浅,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幻想。
山脚下热闹非凡,太阳破开云层,乌云被驱散,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回到客栈他如同往日那般打开匣子,发现匣子里多了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的字体是他未曾见识过的模样。
他开始频繁出入各类藏书阁,依旧没有找到能够破解的方法,他有些累了,也有些遗憾,但是他不敢放弃,这或许是别人的恶作剧,也或许是生机。
他回到了医仙谷,回到了第一次闻到朱砂味的地方,他开始在书架上翻找,终于找到某本看起来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医书里,像是鬼画符般的注解,是同那张纸条相同的字迹。
他连懵带猜大致明白了那张字条的意思:若是想要让扶柳再度恢复人形,须得扶柳本身拥有功德,还得拥有功德之人与她通过阵法转换,她才能化作真正的人。
只是阵法一旦启动,无论成功与否,两人的生命都将彻底绑定,且被救之人因非人转换,为了世界平衡将不会有生育能力。
看到此处,陆折春松了口气,只要她能活着回来便好,哪怕只有一丝丝希望他都要尝试。
仔仔细细研究了那本书后面画着的阵法,他带着书离开了医仙谷,寻了一处山头开始布置。
他想,他或许已经疯了,在日复一日无望的寻找中,已经失去了理智,连这种来历不明的阵法都敢轻易尝试。
特意换上了新买的亮色衣裳,他想着,万一呢,万一真的有用呢?
他希望在她眼中,他依旧是那个少年,这段过于黑暗的时光,未曾来过,他们未曾分别过。
阵法开始泛起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陆折春的身体抽离开来,疼痛从骨头里蔓延开来。他终于明白,她那时候到底有多疼了,连他都疼得身体轻轻打颤,而她为了救他竟然受了这般大的苦楚,甚至,比他更痛,毕竟她那时,可是将她彻底抽干了。
时间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阵法逐渐黯淡了下来,他落在身侧紧张得沁出汗来,抓着符纸的手却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的符纸,直到,有温热的触感传来,手中的符纸逐渐化作少女的模样。
失而复得,乃是万幸。
压抑的情绪在此刻终于爆发出来,他有些失礼,又有些克制地低下头,将唇瓣落在她额头上,滚烫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原来,人在感受到幸福的时候,竟是会落泪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