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七年(729)三月二十四日,在第一缕阳光点亮天空之际,李祎已经带着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向着石堡城的方向进发多时。由于李祎亲自统领的先头部队都是军中的精锐,作战经验极其丰富,因而直到士兵们摸上了城头,守城的吐蕃士兵才惊觉有人来袭。
不过这个时候发现已经有点晚了,唐军趁吐蕃人惊慌失措的工夫已经开始集中优势兵力去猛攻几个城防的薄弱点了。
在城头的激战日趋激烈的同时,石堡城附近各个要道上的阻击战也接连打了起来。由于李祎前期的部署到位,负责阻击的部队也打得异常顽强,终于在吐蕃的援军到来前,城头插上了唐军的旗帜。
石堡城被攻克了,这座沦陷多年的边陲重镇再次被纳入了唐朝的版图。
在用远途突袭战法拿下石堡城后,李祎趁机率领唐军进一步扩大战果,一路向西又开拓了一千多里的疆土。虽然没能一举收复在唐睿宗李旦时期被骗走的河西九曲之地,但自此之后唐朝河西、陇右地区可以连成一片了,边防军的巡逻预警范围跟着大为拓展,吐蕃军对丝绸之路的军事压力由此大大减轻。
石堡城大捷的消息传来,李隆基大喜,亲自给石堡城改名为振武军,并通令嘉奖前线作战部队。
长安方面是一片欢庆祝贺之声,吐蕃那边则是举国震惊。
开元十八年(730)五月,吐蕃主动派出使者来到唐蕃边境致书求和。
好不容易用一场漂亮的奔袭战揭开了战略进攻的序幕,李隆基一开始本不打算同意讲和的,但是时任忠王友(官名,从五品)的皇甫惟明得知后,趁着奏请其他事的机会开始向李隆基进言和亲的种种好处。
皇甫惟明讲了半天,李隆基只是冷冷地回了这么一句:赞普曾给朕写信,言辞傲慢无礼,朕岂能原谅他!
原来皇帝陛下的心结在这里,既然知道原因那就好说了。
皇甫惟明随即答道:“在开元初年尺带珠丹赞普还是个年幼无知的小孩子,怎么能写出那种信!这信很有可能是边境的将领们伪造的,他们就是想用这信激怒陛下啊。因为一旦边境发生了战事,将领们就能够趁机盗取、隐匿朝廷的财物,还能假冒军功获取官爵。这对奸臣们来说是件大好事,却非国家之福。兵连祸结,日费千金,河西、陇右地区则会因此日益萧条。陛下如果能派一介使者前往探望金城公主,顺便与赞普当面缔结盟约,令吐蕃对我俯首称臣,从此让边疆永远再无战事,这岂不是统御夷狄的长久之策吗?”
皇甫惟明直说得李隆基心情舒畅,连连点头。于是他同意派人先与吐蕃方面进行接触,探一探尺带珠丹等吐蕃高层的底细。而根据谁提议谁负责的惯例,这一次出使吐蕃的任务就被交给了皇甫惟明。
经过一番艰辛的跋涉,以皇甫惟明及李隆基的内侍张元方分别充任正副负责人的大唐使团终于见到了吐蕃的最高领导人尺带珠丹。对于大唐使团的到访,这位只有二十六岁的年轻赞普表示非常欢迎。他命人拿出了贞观以来唐朝历任皇帝颁发给他们的诏书、命令,回顾了双边近百年来友好交往的历史,并表达了与大唐重塑友谊的诚恳愿望。
皇甫惟明代表朝廷对吐蕃赞普致以了真挚的问候,他表示大唐很重视与周边各国及部落发展友好关系,他愿意偕同赞普的使者前往长安,面见大唐皇帝,为双边关系的改善做出努力。
于是在皇甫惟明一番认真的忽悠下,尺带珠丹决定派遣大臣论名悉猎随皇甫惟明去长安面圣,实现两国关系的正常化。
开元十八年(730)十月,吐蕃使团来到了长安,并终于获得了李隆基的召见,成功递交了国书。不得不承认,尺带珠丹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够实在,在领略到了大唐的雄厚国力后,一上来就认了舅舅。提到两国关系那就是“甥世尚公主,义同一家”,即便偶尔有对抗或战争那也是受到了极少数不怀好意的边将的怂恿或挑拨,一时糊涂而已。谈及为何没有派使者来告罪或解释,则是遭到了坏蛋边将的恶意阻挠,反正说来说去,坏人都是他们,我这个做外甥的只不过未能及时明察而已。所以既然咱们甥舅两个都爱好和平,期望天下太平,两国重归于好才好啊。
李隆基当然知道尺带珠丹讲的这些都是所谓的外交辞令,不能轻易相信,但他还是最终同意了吐蕃的请和要求。这不只是为了给亲自出面斡旋的金城公主一个面子,更是出于现实的战略考量——因为此时在帝国的北方,契丹人联合奚人发起了大规模的叛乱,亟须朝廷派出大将统领精兵前去平定。
开元十九年(731)正月,李隆基派出鸿胪卿崔琳作为正使出使吐蕃。同年尺带珠丹再派国相论尚它硉带团回访。经过多轮友好的磋商,双方最终达成共识,约定以赤岭(今青海日月山)作为两国的国界,并于甘松岭(今四川松潘境)及赤岭开放互市。此后则是长达数年的和平,直到吐蕃人的烽火燃及大、小勃律,唐蕃才重新走向对抗,并最终引发了那次堪称人类军事史上的奇迹的远征。
如果不早点对契丹人闹事加以重视,迟早会出大问题。这是李隆基从他的祖母武则天那里得到的宝贵经验。想当年,万岁通天年间由契丹人孙万荣、李尽忠发动的那次叛乱就是如此。虽然这场叛乱统共只持续了一年多的时间,但却让武周在国际上颜面尽失,因为勇猛善战的契丹人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接连击败了前来征讨的武周军队,甚至致使武周方面的大将王孝杰阵亡,此后契丹人一度深入华北平原,侵扰到了瀛州(治今河北河间市)、冀州(治今河北衡水市)一带,杀掠官员百姓累计数万人,差一点就把河北地区变成了无人区。
因此李隆基一听说那位接连赶跑了两位契丹王的契丹权臣可突干再次发动政变,杀害了其主公李邵固,并向突厥投降后,就立刻一面指示幽州长史赵含章领兵前去讨伐,一面命令中书舍人裴宽、给事中薛侃等人前往关内、河东、河南、河北各道分头招募勇士。当然了,李隆基并没有完全寄希望于幽州的地方部队和新招募的勇士们。
开元十八年(730)六月二十三日,李隆基派出了他认为靠谱的军队阵容。这支军队以李隆基的第三子、单于大都护、忠王李浚出任河北道行军元帅,以御史大夫李朝隐、京兆尹裴伷先为副元帅,三人将率领十八位总管及十万大军北上讨伐契丹和奚人。
为壮军威,李隆基特意命身为主帅的李浚和朝中百官在光顺门相见。奇怪的是,李隆基酝酿了很久,搞了那么隆重的仪式,这支大军却没有成行。
据记载,在光顺门的那次见面会里,已经离开核心政治圈很久的张说也在其中。和李浚打过照面退下后,张说显得有些兴奋,他对相熟的学士孙逖、韦述说了这么一句话:“我曾经看过太宗皇帝的画像,忠王英姿颖发,仪表非常,与太宗皇帝长得很像,这真是社稷之福啊!”
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要知道昔日做秦王的李世民就是因为身为皇帝次子,不用留在朝中坐镇,而是被派往外地作战,拉起了一支连父皇李渊都忌惮的私人队伍,这才得以坐上皇位。
或许是张说的话被辗转传到了李隆基的耳朵里,也有可能是李隆基得到了先锋使乌承玼在捺禄山击退了前来侵扰平卢的可突干的捷报,认为没必要大动干戈。反正李浚从此失去了直接领兵的机会。
但不能不服的是,张说的眼光实在毒辣。他所看好的这位忠王李浚后来真的像李世民那样因缘际会地成了皇帝,也就是唐肃宗李亨。
幽州的驻军能够有效地抵御住契丹人南下的攻势,但是实践证明,他们还不具备彻底平叛的能力。在战事持续了近两年后,李隆基明确地意识到派出名将雄师去北边走一趟还是很有必要的。于是平定契丹人叛乱的重任被交给了宗室的第一名将李祎。
开元二十年(732)正月十一日,李隆基下诏以信安王、朔方节度副大使李祎为河东、河北行军副大总管,率军讨伐契丹和奚人;十八日,又任命户部侍郎裴耀卿为副总管,辅佐李祎。
名将出马果然不同凡响,在幽州节度使赵含章轻敌冒进,被契丹人打得大败,全军士气低落的背景下,李祎用极短的时间就重新鼓舞了全军的士气。他亲自督率众将从三月二十六日开始便有计划地向契丹人发起进攻,连战连捷,大败契丹和奚人的联军,直打得可突干带领亲信逃离战场,一路跑到了千里之外,奚人酋长李诗琐高率领五千余帐归降。
李祎的大军凯旋了,然而北方地区却没有就此迎来安定,因为另一个在一旁蠢蠢欲动的人登场了,这个人就是渤海国的国王大武艺。
渤海国是由长期居住在东北地带的古老民族靺鞨中的粟末靺鞨人建立的国家。这个国家的历史其实并没有很久,因为它是武艺的老爹大祚荣在武周圣历二年(699)才建立起来的。而且这个国家一开始是叫大振国,同大唐之间也没有正式的往来。直到唐中宗李显复位后,朝廷为了更好地对付突厥,才派使者前去招抚。面对大唐伸出的橄榄枝,大祚荣先生还是很识趣的,他二话不说就表示愿意归附,还主动派出儿子大门艺随唐使回长安宿卫京师(充当人质)。
对于乖巧的大祚荣,唐朝很有好感,一直想给他一个册封,不过由于那边的突厥、契丹年年闹事,去往大振国的道路被阻断了,因此一直拖到了李隆基即位后才把这件事给办了。由于李隆基给大祚荣封的是左骁卫员外大将军、渤海郡王兼忽汗州都督。大祚荣便改国号为渤海,从此对外自称为渤海国。
不过此时的渤海国并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而是大唐的附属国,它的辖地忽汗州(治今黑龙江宁安市)则是唐朝名义上的疆土的一部分。对于这一点,大祚荣本人并没有丝毫异议,后来继位的大武艺也是认同的。准确地说,在他听到那个消息以前,是认同的。
开元十四年(726),大武艺得到了这样一个消息:黑水靺鞨派使者去往长安,并成功获得了大唐天子的认同,黑水靺鞨人的聚居地被设置为黑水都督府,天子还向那里派驻了长史。
虽说渤海国所属的粟末靺鞨和黑水都督府下辖的黑水靺鞨都是靺鞨人,但两部彼此征战多年,绝对称得上有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因此在得知北边的黑水靺鞨被大唐收编后,大武艺当场就不爽了。他判断这是黑水与唐朝密谋打算夹击自己,把忽汗州变成等同于中原内地的一级地方政府。于是大武艺决定先下手为强,在大唐的长史到任前先拿下黑水靺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