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高仙芝那里要来了一百余名陌刀手将自己保护好后,边令诚突然冷冷地看向高仙芝,提高了嗓门道:“皇帝陛下对大夫亦有恩命。请接旨吧!”
高仙芝闻言脸色一变,瞬间就意识到不会有什么好事,但作为一个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武将,他还是顺从地走下台阶,跪地听宣。
当边令诚念完了诏书,在场将士们无不露出了惊讶及愤怒的表情。高仙芝更是深感不忿,当即表示自己对于不战而退的罪名完全认同,甘愿为此受死,但对私扣将士们的军粮和赏赐的这种诬陷,宁死也不会承认。
面对愤怒的高仙芝,边令诚一语不发,只是在那里冷笑着。
高仙芝看着冷笑着的边令诚不禁责问道:“上是天,下是地,士兵们也全部在这里,足下身为监军难道也不清楚真实的情况吗?!”
边太监还是不吭声,保持着冷笑的状态。
高仙芝见状,转向周围的士兵大声说道:“我在京师把你们招到军中,那时虽然得到的赏赐并不多,装备军服也不能保证充足,但大家都一心在破贼平叛,事后获得高官重赏。然而没想到叛贼声势浩大,兵锋正锐,我们才引军至此,打算固守潼关。我高仙芝如果真的有贪污军粮赏赐的罪过,诸位可当场揭发;我如果确实没有贪污的话,诸位请替我大呼冤枉。”
高仙芝话一说完,现在的士兵们就立即齐呼冤枉,声震天地。
高仙芝此时看向边令诚,惊讶地发现边令诚的冷笑依旧挂在嘴边。这一刻高仙芝完全明白了,无论自己怎么证明清白,结局都是一样的,边令诚此来就是要杀自己的。
再看向身旁老搭档的遗体,高仙芝很快恢复了平静。
“封二,你从默默无闻时开始跟着我,直到名扬天下,我提拔你做我的判官,之后你又代我为节度使,今日又和你一起死在这里,这大概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说罢,高仙芝不再多言,坦然受刑。
相信很多人看到这里,都会气得大骂边令诚,并叹息李隆基自毁长城的愚蠢。但其实高仙芝、封常清的死很可能难以避免,因为他们手中的兵与安禄山相比差距太大了。安禄山带来的军队是“蕃汉精兵”,封常清的人马则是“佣保市井之流”。至于高仙芝带来的天武军质量也高不到哪里去,基本上“皆市井子弟也”。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从某种程度上讲都是由于募兵制。
平心而论,募兵制不是很差的制度,但就像所有的制度一样,如果不与时俱进地进行完善,必然会出现致命的问题。具体到募兵制本身,问题主要是两个(边防部队情况特殊不完全适用,故不在讨论范围内),一个叫作当兵职业化,另一个叫作军队流氓化。
首先有必要说明的是,所谓当兵职业化并不是指士兵这一职业专业化了,而是说人们把当兵作为一种谋生的职业来做。进入军队不再是为了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反倒把当兵视作升官发财的一种途径,或者是生存的一种方式。久而久之,军队就变成了一群老兵油子的天下,打仗越来越不行,溜须拍马、趋利避害什么的倒是一流。
这种当兵职业化的现象在国家长期无战事的时候会更容易蔓延开来,而一旦天下太平的局面被打破,紧接着出现的就是军队流氓化的问题。
由于和平时期募兵制下的士兵多半不着调且社会地位低下,因此社会上很容易形成“好男不当兵”的理念。等到军情紧急时,国家能招募来的不是游手好闲的街头地痞无赖,就是奔着粮饷和赏赐来的市井之徒。这样的兵源,其组织性和纪律性可想而知,战斗力自然更指望不上了。
这也是封常清和高仙芝都称得上是当世名将,却被叛军接连轻易击败的主要原因。如此看来,高仙芝和封常清应该属于募兵制这一制度缺陷的第一批牺牲品,而接下来登场的人也会跟着受到拖累,陷入有兵却没用的困境中。
高仙芝、封常清被杀后,朝廷派出了将军李承光接任前线总指挥。然而这个人只是起到一个缓冲的作用,李隆基心目中的唯一适合人选却是另一个人——哥舒翰。
年初的时候,哥舒翰因为在入朝述职的路上感染了风寒,直接晕倒在了浴室里,后来经过抢救才捡回一条命。自此之后,哥舒翰就进入了半退休状态,留在了长安城的家中养病。朝廷也知道哥舒翰身体情况不佳,因而即便安禄山叛乱了,都不曾派人去打扰他。
可现在情势不一样了,朝中有威望、能打仗、水平高的大将也就只剩下哥舒翰了,李隆基相信只有他能够阻挡安禄山,带领唐军走向胜利。
在得到李隆基兵马副元帅的任命时,哥舒翰表示了拒绝。原因很简单,他深知以自己的身体状况,是带不了兵的。
但李隆基非常坚持,哥舒翰没有办法,只得勉强上阵。
哥舒翰好不容易才坚持到了潼关,以他的身体状态也就只能做到把李隆基交给他的八万人带过去而已。到了潼关后,哥舒翰便倒下了。这回病得更厉害,据军医会诊得出的结论是中风,此后哥舒翰就一直卧病不起,根本没法处理前线军务。
得到了这一消息,安禄山马上来了精神,当即带兵赶到潼关前,准备夺取这一长安的门户。
打头阵的,是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但安禄山没有想到的是,在**养病的哥舒翰一听说安庆绪来了,突然有了精神,不但能起床了,还亲自参与了指挥工作,叛军的首次大规模进攻就此被唐军轻松粉碎。
对于守军的胜利,李隆基深感欣慰。为了嘉奖哥舒翰的劳苦功高,皇帝陛下特意加封他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样一来,哥舒翰相当于一跃成为大唐名义上的首席宰相,地位超过了时任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杨国忠。
对于这一状况,杨国忠自然很不满意,加上他听说潼关那边有人劝说哥舒翰带兵回长安除掉自己,以便让安禄山师出无名,更是整日提心吊胆。最终,杨国忠想出了一个自以为绝妙的计划:逼迫哥舒翰拖着病体四处征战,让他病死在疆场上。
说来也是巧了,恰好当时朝廷收到了一份情报,说是安禄山的部将崔乾佑所驻守的陕郡只有不足四千人,且是以老弱残兵为主,懈怠无备,如果派兵去打,收复失地的可能性极大。
于是杨国忠开始不断怂恿李隆基逼哥舒翰出战,最后李隆基架不住杨国忠的猛劝,就同意了。
所以后来发生的一切,过错主要被算到了杨国忠的头上。客观地讲,杨国忠有些冤枉。因为根据史料加以分析,不难得出另一个结论:李隆基之所以要强迫哥舒翰出战,不仅有杨国忠唠叨的原因,更根本的还是因为朝廷钱粮快见底了。
拜安禄山所赐,各地向关中地区输送物资的线路很多都被掐断了。而关中本身就是人比物资多的状态,仗打了这么久,物资又迟迟得不到补给,李隆基那边缺钱少粮的局面日益严峻,再不主动出击,估计长安就会先自己乱了。
所以,没办法,哥舒翰,就有劳你拼一把吧。
六月四日,哥舒翰被迫统领大军出关东进。据说,他是哭着上路的。果然,刚从潼关出来,走到灵宝就被叛军打了埋伏,二十万大军就此完全崩溃。叛军乘胜占领了潼关,而哥舒翰则被部将火拔归仁造了反,绑去送给了安禄山,最后跟着投降了。
至此,李隆基再无可用之将,亦无可战之兵。一手好牌终于被打得稀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