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看不清。
苏颂盯着那团模糊的墨迹,看了很久。烛火在他眼里跳动,明明灭灭。
最后他把旧信也折好,放回暗格,关上书架。
书房恢复了原样。
只有烛火还在烧,一点一点往下矮。蜡油积在铜盏里,慢慢凝固,像眼泪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苏颂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光渐渐西斜,影子越拉越长。远处街市的喧嚣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暮色西合时的寂静。偶尔有归鸟掠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很轻,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大人,”门外是老仆的声音,“晚膳备好了。”
苏颂睁开眼。
“送进来吧。”他说。
门开了,老仆端着食盒进来,轻手轻脚地摆在旁边的矮几上。一碟青菜,一碟豆腐,一碗米饭,清汤寡水。
老仆摆好后,没立刻走。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大人,后巷那馄饨摊……今儿收摊特别早。”
苏颂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多早?”
“未时三刻就收了。”老仆说,“往常都要到酉时。而且收摊时,那摊主一首往府门这边看,看了好几眼。”
苏颂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老仆躬身退出去,带上门。
书房里又静下来。苏颂慢慢吃着饭,一口青菜,一口豆腐,嚼得很慢。饭有些凉了,米粒硬硬的,硌牙。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侧耳倾听。
院墙外,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不是官府的更夫,是街坊自己组织的,梆子敲得不太准,时快时慢。
咚——咚,咚。
三更了。
苏颂放下筷子,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色己经完全降下来。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冷冷地挂在那儿。后巷的方向一片漆黑,看不见灯火,听不见人声。
那个馄饨摊,此刻应该己经收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不剩。
但苏颂知道,人还在。
就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眼睛盯着苏府的大门,盯着驿馆的方向,盯着章衡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地方。
像狼盯着猎物。
他轻轻关好窗,回到书案前。
烛火己经烧到根了,火苗缩成小小一团,蓝幽幽的,在铜盏里挣扎。最后噗的一声,灭了。
黑暗瞬间涌上来,吞没了书房里的一切。
苏颂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只有眼睛还亮着,在浓稠的夜色中,闪着一点微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