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如此说,他还是渐渐乐观起来。当时胡林翼仍在世,他和胡林翼商量说:“这些战舰一到,每艘战舰留下三四个洋人,至于士兵,都用咱们湘军的,炮位也用湘军,哈哈。”
人生法则之一,就是发生的事永远是你预想不到的。就在曾国藩踌躇满志时,情况发生变化。变化来自二道贩子、英国总税务司司长李泰国,他是英国人,但因为总和中国人打交道,觉得中国人名字很酷,所以给自己起了个中国名字。他把这件事想得特别美好,也特别长远。清政府把钱交给他,购买了战舰后,李泰国阁下竟然私自聘请英国水军上校阿思本为这支战舰的司令。这还不算,他还招募了六百多英国水军官兵,准备舰上全用英国人。
这就是所谓的阿思本舰队,随之而来的就是阿思本舰队事件的爆发。
如果事情只到此为止,也不算什么。一个舰队的司令和士兵是外国人,并不代表舰队的归属权也是外国人。可随之发生的事让清政府和曾国藩惊骇万分。
战舰未到中国时,李泰国摇摇晃晃地进了北京城,和奕訢等人寒暄一阵后,就从皮包里拿出几张纸,上面既有英文也有汉文。奕訢莫名其妙地问:“这是什么?”
李泰国晃**着肥头说:“看了就知。”
奕訢就看,这是份合同,双方签订人不是他李泰国和奕訢,而是他李泰国和阿思本。奕訢才看到第二条就大吃一惊,看完最后一条后,简直要跳起来痛揍李泰国一顿。
这份合同的大致内容是,阿思本是这个舰队的司令,而他李泰国是司令的司令。阿思本有权决定中国以后的水军规模和战舰样式,并且这支舰队要挂外国军旗,至于中国清政府的龙旗,随便找个地方画几只蚯蚓就可以了。
这个合同告诉清政府一件事:你们出钱买的舰队不属于你们,不但这支舰队不属于你们,以后你们的海军也不属于你们。
若是几十年前,中国人早就抽出腰间的铁片子,把李泰国一刀两断了。可因为经历了两次鸦片战争,中国人对英国人已畏惧如虎。奕訢一面擦拭汗水,一面向李泰国表示,这事他做不了主,要请示慈禧太后。
李泰国在椅子上微笑着点头,意志坚定,自信十足地说:“让你们的女皇看看也无妨。”
伟大的女皇慈禧看了,要跳起来,却终于忍住,隔着帘子问奕訢:“南方那群人怎么看?”
这当然指的是曾国藩的湘系集团,此时,他们是中华民族的顶梁柱。奕訢轻轻地说:“已经把此事传去南方了。”
慈禧再问:“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
奕訢想了一下:“他们听您的。”
“是吗?”慈禧笑了,瞬间收了笑容,蹦出三个字,“听个屁。”
慈禧可谓未卜先知。曾国藩得知此事后,万分激动,写了封情绪极为激烈的奏章,希望中央政府死都不要答应这件事,即使那些钱一毛都要不回来,也不可答应。
他的奏章在路上时,奕訢等老人们已在制定新的合同,这份合同只轻描淡写地改了一句话:阿思本的司令职务应由清政府授予,舰队的最高指挥官应是中国人,而非任何外国人。
消息再传到安庆时,曾国藩简直要暴跳如雷了。
耻辱!他的脑海里只有这两个字,但焦躁地转了几圈后,他突然猛地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很严重,让他冷汗直冒。
中央政府那群人纵然被英国人的两次战争吓破胆,也不至于害怕到这种程度,花了那么多钱,只买个总司令任命的权力?
这件事如果换个角度考虑,如果阿思本带着他的舰队来南方,由于他的任命是出自中央政府,是不是就说明他代表的是中央政府?等于说,中央政府派了支舰队抢他的胜利果实来了?!
曾国藩一屁股坐进椅子里,脑里乱成一锅粥。由此看来,中央政府还是对他大大不信任啊。如果他这个时候还坚决抵制这支舰队,那岂不更是给了中央政府一个印象,他曾国藩想独揽南中国?!
可问题是,由于深谙传统文化,曾国藩在安庆的这段时间已尽量收缩自己的权势,低调得让人叹为观止,他只是希望北京朝堂帘子后面那位对自己的猜忌减少一点,维持好和中央政府的关系。
倘若这种思路在他头脑中占据上风,那他的行动应该是,完全同意中央政府的决策,并沐浴更衣,焚香祷告、敲锣打鼓欢迎阿思本舰队。然而,对这支舰队的归属权所产生的对国家未来的担忧,让他不惧猜忌,毅然决然地上奏中央政府说:“咱们出了钱,就该让咱们的官员全权指挥,绝不可让洋人把持这支舰队。如果洋人非要把持,那干脆将这些战舰赏给各国,付出的钱,咱们也不要了,就当喂李泰国这只狗了。”
这番话铿锵有力,奕訢和慈禧都受到震动,这就是花钱买未来,非有高瞻远瞩的人不能做出。
慈禧问奕訢:“你说该怎么办?”
奕訢不能说曾国藩势力大,此时不好得罪,于是说:“曾国藩说得很有道理。”
慈禧说:“那你就硬着头皮去交涉吧,你有几十万两白银做靠山,应该是底气十足吧。”
奕訢的确底气十足,阿思本更是底气十足,声称奕訢和李泰国订立的章程,他绝不同意。如果非要如此,他就将舰队解散。
奕訢还抱着幻想,对阿思本说:“舰队是我们花钱购买来的,你要走就走,把船留下。”
阿思本向来是强盗思维,他说:“船是我开来的,你们不让我独断,那我就要把它开回英国,有本事,你们派人去把它开回来。”
奕訢没有这个本事,给曾国藩去信询问对策。曾国藩这回头脑冷静下来,毕竟是那么大一笔钱,不能无缘故就真的赏给洋人。他出了个主意,阿思本可以把舰队开走,但大清政府是出了钱的,所以委托阿思本把船变卖,变卖之后的钱应该归还清政府。
阿思本觉得这是个赚钱的大好机会,乐不可支。为了利益最大化,他声称我们这次来中国,花费颇多,往返费用你们要给报销。
曾国藩和奕訢不必商量,他们要的就是这结果,立即同意。于是,阿思本虚报账目,又把销售战舰的价格一压再压,最后,清政府损失了近四十万两白银,终于取缔了阿思本舰队。
“阿思本舰队事件”让清政府的一些激进分子大为恼火,无缘无故浪费了这么多钱,居然什么都没有得到。纵然是拥有猴子智慧的人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他们在慈禧面前指责奕訢和曾国藩,慈禧只是异常平静地听着,最后才说,这件事以后就不要提了,谁提我就惩治谁。
当北京紫禁城里的那些迂腐官员正谈论失去的金钱时,曾国藩却在安庆城中愁眉不展。他意识到,阿思本战舰事件就是因为中国人没有自己的造船厂,自然也没有驾驶员。要想解决这一困境,必须要建造自己的造船厂和培养自己的船员。
当然,这不是他紧迫的任务。在1862年,曾国藩最紧迫的任务就是解决太平天国首都天京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