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议是当时的大臣会议,所有人都要发言,但决定权却属于皇上,这就叫“民主集中”。郭乾还在犹豫,张居正已转身大步迈了出去,留下一句话:“我这就去通知高阁老。”
1571年二月最后一天,朱载垕下诏明日召开廷议。张居正和高拱做了充足的准备,当然,反对派们也在前一天挑灯夜战,要在明日的战场上扬名四海。
朱载垕命人先说了大致情况,然后点头示意开始。
辩论双方进入斗场,定国公徐文壁和吏部右侍郎张四维肯定封贡互市,附和者有二十人,能有这么多的附和者,全是高拱和张居正私下活动的结果。
反对者有十七人,尤以户部尚书张守直最为激烈,张守直摇头晃脑说:“鞑靼并非草原上的唯一部落,他俺答汗能代表整个草原吗?如果封了他爵位,让他入贡,别的部落仍不安宁,我们岂不是白费劲?爵位乃国之利器,不可轻易授人,倘若封了他爵位,让他入贡,你们内阁可以保证有一百年和平吗?”
这不是辩论的态度,而是抬杠。高拱冷笑道:“我们又不能未卜先知。”
张居正站出来补充高拱的话:“先皇在世,俺答汗屡屡攻击边防,甚至还兵临京城,有一年平安无事吗?百姓处于生死边缘,国土沦于贼寇的铁蹄之下,可有一年平安无事吗?我们不能保证百年之事,俺答汗也不能,您能吗?”
张守直一直晃**的脑袋总算静止,满脸通红,不再言语。
反对派中没有人再出来。张居正和高拱对视,嘴角不易察觉地一笑,他们胜利了。
如果事情这么简单,它肯定不是发生在大明帝国政府里。工部尚书朱衡慢吞吞地挪出来,说:“我同意封贡,但互市有风险,我坚决不同意。”
御史叶梦熊跳出来,附和道:“先皇在世时,仇鸾不敢同俺答汗开战,主张开马市,拿最上乘的丝绸和大米换来的只是劣马。今天王崇古总督又要开马市,难道觉得帝国又缺劣马了吗?”
反对派们哄堂大笑,故意把笑声抬得很高,拉得很长,好争回点面子。
张居正讨厌言官们的油腔滑调,有事说事,拿这么严肃的事开玩笑,简直该让他们变成哑巴。
叶梦熊这番话给反对派们一个错觉,他们以为柳暗花明,反败为胜了,所以都纷纷发言。有个叫饶仁侃的御史一面从群臣行列中走出,一面高声说:“当年先皇英明果断,取消马市,并严令再言马市者斩,王总督难道是想以身试法吗?”
反对派们正要以第二次“哄堂大笑”给饶仁侃喝彩助威,只听高拱一声大喝:“你们这群蠢材!先皇取消马市,是因为仇鸾榆木脑袋,办事不力。因人废言,这是猪才做的事!”
反对派们嗡嗡起来,高拱向群臣中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站出来,高声叫道:“在下认为,封贡、互市是一体的,而且有四大好处。”
张居正循声而望,正是高拱的得意门生、吏部言官胡嘉,他不由得向此人投去感激的一瞥。胡嘉所谓的四大好处,也正是张居正和他的同志们都意识到的。封贡互市,俺答汗可停止战争,边民可享太平;诸边有数年之太平,可乘机积蓄力量,俺答汗如果背盟,打就是了;边境汉蒙居民交错,民间贸易往来,可用中国文化渗透进蒙古,做到不战而屈人;我天朝大国,胸怀如江海,允许蛮族来降,这就在宇宙做了个好广告啊。
反对派们不嗡嗡了,张居正好不容易享受了会儿宁静。这种宁静,他最喜欢享受。高拱站出来说:“我看情况已明朗,皇上可做定夺了。”
朱载垕在龙椅上昏昏欲睡,听了高拱的话,像死囚听到大赦一样,欢乐地站起来说:“那按少数服从多数,拟旨准行吧。”
张居正几个月来的殚精竭虑终于得到回报,他的坚持得到胜利。中国历代王朝,越弱的王朝越有廉价自尊,把和外族的议和当成奇耻大辱。这不是神圣,而是神经。在给方逢时的接任者刘应箕的信中,张居正这样说道:“所谓讲和,是两敌相持难分高下时,不得已之举。世界上两国之间没有真正的和平,所以讲和不是目的,积蓄力量超越对方开战才是目的。”
张居正深刻认识到这样一个道理:战胜没有把握战胜的对手,最好的武器就是友谊。但对于那些头脑不清晰又喜欢发热的人,这个道理他们永远都不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