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璘沉思,许久才露出了“老谋深算”的一笑,说:“世间事虽有命运注定的大路,但期间也该有些曲折吧。”
这恍恍惚惚的话,没人能听懂,顾璘也没有再说下去。顾璘想说而未说的话,在乡试前一天晚上说了出来。倾听者是一位姓冯的御史,也是此次湖北乡试的主考官。
顾璘在办公室接见冯御史,开门见山道:“想请你帮个忙。”
冯御史是个伶俐的人,立即回道:“您放心,即使您不关照,在下也知道您和张居正的关系。况且,就是没有您这层关系,张居正靠自己的实力,金榜题名也不在话下。”
顾璘微笑着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突然发问:“依你看,张居正是不是人才?”
冯御史脱口而出:“他这样的年纪,能有那么深邃的思想,岂止是人才,简直是天底下第一等大才。”
顾璘点头。
冯御史顺手拍了一个马屁:“您看上的人,怎么可能不是人才!”
顾璘没有理会这个马屁,继续问:“这样的人才,是不是希望他能成为国家栋梁,为天下苍生做点事?”
冯御史郑重其事地点头道:“为朝廷发掘人才,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荣幸。我觉得,张居正有这样的资质。”
顾璘再问:“如果是你,该如何对待张居正?”
“这还用说?”冯御史脱口而出,“当然是要他高中,为他打开进士考试的大门啊。”
顾璘闭上眼睛,用力地摇头,说了两个字:“错了!”
冯御史“啊”了一声,像是被噎到一样:“您说什么?错了?”
顾璘慢慢睁开眼,若有所思地问道:“你知道孟子那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话吧?”
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对这段话都能倒背如流,冯御史自然也不例外。但他知道顾璘不会说废话,便等待顾璘的点拨。
顾璘说:“要锻造一个不世出的人才,谈何容易?头等重要的就是‘苦其心志’,也就是锻造其强大的内心,内心强大的人才是真强大。”
冯御史听出了点门道,可思维仍然不清晰,便继续等着顾璘的明示。顾璘决心不绕弯子了:“张居正现在还年轻,要他提前进入朝廷,也不是不可。但他太顺了,太顺的人一旦经历难事,就会手足无措。不如趁他年轻,让他受点挫折。一来让他明白,人生在世不可能顺风顺水;二来也能让他趁年轻多读点书,涵养心性。等到才具老练,将来的发展才不可限量。”
冯御史似乎明白了顾璘的意思,但又觉得不可思议,怀疑自己理解错了,便小心翼翼地问:“您是说,要张居正落榜?”
顾璘发出两声“咯咯”的笑:“这是您监考官的事,一切还请您斟酌!”
冯御史哑然失笑,顾璘不愧是官场老手,居然把这个皮球踢给了他。官员干涉科举是有罪的,但那是在场面上说,私下里就见惯不怪了。
冯御史突然想到什么,问:“张居正倘若知道此事,恨你,如何?”
顾璘坦**地笑起来:“我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别人怎么想,那就是别人的事了。纵然他现在想不开,几年后也会茅塞顿开,理解我的苦心。”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冯御史望向窗外漆黑的天,“请您尽管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
顾璘和冯御史在武昌巡抚衙门谈话时,张居正正走在武昌城沉睡的大街上,畅想着前途。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此次乡试的命运已经注定。
不知金榜梦已破的他在大街上转了许久,回到暂居地后,胸有成竹地上床高卧。
良璧需多磨
正如冯御史所说,即使没有顾璘的关照,张居正凭自己就能金榜题名。审核试卷时,主考官之一的湖广按察佥事(司法官)陈束对张居正的试卷大加赞赏,决定录取。
冯御史阻拦,并把顾璘的话传达给陈束。陈束是当时著名的文学家,对顾璘的“特意关照”很不以为然。他说:“顾大人的话是有道理,可压着一个人不让他起来,这恐怕要受良心谴责吧!”
冯御史在道理上说不过陈束,但碍于顾璘的官位,陈束只好同意。
于是,张居正落榜了。
张居正从榜单上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内心的失落可想而知,但却未形于色。如果当时你在大街上遇到他,可能丝毫看不出,这就是那位注定金榜题名却最终名落孙山的荆州神童张居正。
离开武昌回江陵前,他去拜见顾璘。顾璘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所做的一切告诉了张居正,然后等着他的反应。张居正没有任何反应,他对顾璘说:“您这样做,肯定有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