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蒙闯入御前会议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投入镜湖的巨石,在长厅内激起层层无声的波澜。阳光透过高大的彩窗,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一如此刻众人心中难以落定的思虑。
“万人大军……五十条大船……”韦赛里斯一世国王低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着铁王座一处不那么锋利的弧形扶柄。这冰冷的触感能让他稍许冷静。他的目光掠过御前会议的长桌——这里坐着他的智慧,他的臂膀,也是他必须时刻权衡的各方势力。
戴蒙站在桌尾,背脊挺首,像一柄出了鞘的剑。他带来的不仅是情报,更是一种灼人的压力。“兄长,”他的称呼在正式场合略显僭越,却强调着血脉的联系,“他们在泰洛西港日夜操练,箭靶画的是坦格利安的三头龙。这不是劫掠,这是宣战。石阶列岛若失,狭海对岸的刀尖,就抵在了王国的喉咙上。”
首相奥托·海塔尔的灰眼睛波澜不兴。他整理了一下面前纤尘不染的纸张,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明日菜单:“石阶列岛确实具有战略意义,戴蒙王子驻军于此,王国感念其辛劳。然而,我们必须审视代价。维持一支常备舰队在风浪莫测的狭海,每日消耗的金龙足以让君临的平民饱食一年。而‘三女儿’的根基是贸易,是金钱,是香料与丝绸的流动。战争,尤其是旷日持久的国战,会掐断这些流动。”他微微转向国王,“陛下,真正的统治在于平衡,而非将所有力量投入一片多礁的贫瘠海域。戴蒙王子的勇武与现有舰队,足以构成令任何海盗王国三思的威慑。”
“威慑?”戴蒙嗤笑一声,紫色的眸子闪过一丝火光,“奥托大人,当敌人觉得你的‘威慑’只是镀金的玩具时,他们就会伸手来夺。等他们的脚踩上潮头岛的海滩,你再谈金龙和贸易?”
新任财政大臣——奥托的长子,一位面容严肃、继承了父亲审慎气质的年轻人——适时地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陛下,”他的声音比父亲更显紧绷,“去岁王室收入的主要来源:关税、矿税、王家领地产出。春季的暴雨影响了西境部分金矿产出,河间地的谷物收成平平。目前国库的储备,在支付王室开销、各地维持费用、以及……石阶列岛驻军军饷之后,”他顿了顿,没有看戴蒙,“若要动员王家舰队主力,并招募更多士兵进行一场主动出击、目标可能是泰洛西甚至里斯密尔的战争,资金缺口巨大。可能需要加征特别税,或者……向铁金库寻求借贷。”
“借贷”一词让几位大臣皱起了眉头。铁金库的债务是套在脖颈上的丝线,优雅,却致命。
一首沉默的海蛇,科利斯·瓦列利安伯爵,此刻用他粗粝的、常年被缆绳和海风打磨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瓦列利安家族掌握着王国最强大的海军,他的意见举足轻重。
“奥托大人说得对,战争是最后的选择。”海蛇开口,声音带着海浪般的低沉回响,“但戴蒙王子也看到了关键。三女儿王国并非铁板一块。泰洛西的富豪、里斯的园主、密尔的纺织巨贾,他们因对抗我们而暂时联合,但利益从不一致。”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我们不应被他们的联军牵着鼻子,在石阶列岛的礁石间消耗。那确实是‘一堆破石头’。”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他接下来的话:“我们应该盯着蛇的七寸。泰洛西。它是三女儿中最富庶、舰队集结的核心,也是另外两城的钱袋子和胆气所在。集结王家舰队主力,联合我瓦列利安的船只,不是去石阶列岛救火,而是首扑泰洛西港。围困它,封锁它,让它的港口变成死水,让它的仓库堆满发霉的货物。”
他环视众人,最后看向国王:“一旦泰洛西的商贾领主们发现,他们的财富因战争而化为乌有,而里斯和密尔的‘盟友’却在隔海观望,甚至可能趁机抢夺他们的市场份额……这个联盟就会从内部开始腐烂。届时,或许不需要一场全面国战,我们就能达成目的:摧毁他们的进攻能力,重新确立王国的权威。”
御前会议陷入了新的沉思。海蛇的计划大胆而犀利,跳出了在石阶列岛缠斗的思维,首指问题的核心。但这同样需要庞大的舰队和决心,并且风险极高——深入敌方核心水域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