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头岛,这片瓦列利安家族统治了千年的海岛,此刻被铅灰色的天空与墨绿色的海水包裹着。悬崖边缘,风从狭海呼啸而来,卷起兰尼诺与兰娜儿海蓝色的披风,也吹动了雷妮丝的银发。
一场经典的瓦列利安式葬礼正在进行。
十二名身着海蓝与银灰盔甲的瓦列利安骑士,用粗实的麻绳与沉重的橡木绞盘,将装载着科利斯·瓦列利安遗体的特制石棺缓缓推向悬崖边缘,水晶棺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石棺并非密封,而是由多孔的海石与铅块巧妙构成,表面雕刻着海浪、海马与航船的纹样——它将沉入深海,在鱼群与珊瑚的陪伴中化为永恒。
魏蒙德·瓦列利安,海蛇那位向来低调、管理家族内务的弟弟,站在悬崖最前端。他一身朴素的黑袍,手中没有权杖,只有一卷褪色的羊皮纸。风将他花白的胡须吹得凌乱,但他的声音在风浪中竟异常清晰——他用古老的瓦雷利亚语低声念诵着悼词,那语调苍凉如海潮的叹息,词汇大多己无人能懂,唯有几个片段在风中飘散:
“……归于深水,归于暗流……你的航程未终,只是转向了星光无法抵达的彼岸……潮汐记得,波涛记得……”
雷妮丝与兰娜儿并肩站在亲属的最前排。雷妮丝依然一身纯黑,面纱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有紧抿的嘴唇透露出克制下的波澜。兰娜儿则没有遮掩,泪水被海风不断吹落又涌出,她望着那具即将永沉海底的石棺——那里躺着那个教会她掌舵、告诉她“瓦列利安的领地是大海”的父亲。
雷妮拉与戴蒙站在侧后方稍远的位置。雷妮拉穿着庄重的暗红色礼服,暗黑姐妹悬在腰间,她的目光不时飘向兰尼诺——她的丈夫,此刻背对着众人,肩背紧绷如拉满的弓。戴蒙则是一身简洁的黑色皮革装束,他看似专注地注视着葬礼仪式,但紫色眼眸的余光却扫视着整个场面。
不远处,国王韦赛里斯一世坐在特制的、带有遮风棚的座椅上。即使裹着厚重的皮毛斗篷,在这并不寒冷的初秋海边,他依然显得异常畏寒。那张曾经圆润温和的脸庞,如今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紧贴着颧骨,在晦暗的天光下几乎能看到下方骨头的轮廓。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涣散,对正在进行的庄严海葬似乎只有模糊的感知。
一阵海风刮过,他猛地弓起背,爆发出一阵剧烈而压抑的咳嗽,那咳嗽声撕扯着他的胸腔,让他整个瘦削的肩膀都跟着颤抖。侍从慌忙上前,捧起银杯递到他唇边,杯中升腾着带有浓烈草药味的热气。他勉强喝了一口,喘息却变得更加费力而绵长,仿佛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衰老与疾病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吞噬着这位国王的生命力。
阿莉森王后坐在他身侧,一身象征海塔尔家族的青翠色裙装在灰暗的海天间显得格外刺目,她隆起的腹部己十分明显。伊耿王子与海伦娜公主站在父母身旁,由侍女小心看护着。
戴蒙的目光在那对王室孩童身上停留了片刻。仅仅三个月——距离君临那次让他心生凛然的会面——伊耿又窜高了不少,那身量身定做的小礼服此刻竟显得有些紧窄。海伦娜也明显长高了,她依然安静得出奇,淡紫色的眼眸望着翻涌的海面,仿佛能看穿波涛之下的秘密。这种生长速度,绝非自然。阿莉森的药,倒是喂得勤快。他冷眼旁观,只是不知道,催出来的究竟是助力,还是未来的祸根。
他的视线移向阿莉森,最后落回韦赛里斯身上。看着兄长咳得首不起腰的虚弱模样,戴蒙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更现实的算计取代。他撑不了多久了。这个认知清晰而冰冷。权力的交接,无论是平稳还是血腥,都己进入倒计时。阿莉森和奥托必然在加紧布局,伊耿和海伦娜是他们最重要的棋子。那么自己呢?雷妮拉呢?
要不要安排个意外给阿莉森?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悬崖、海浪、混乱的葬礼后宴席……机会并非没有。
但这念头随即被压下——目前看来,留着她未还有用。他回忆起红堡顶楼那个夜晚,美妙的躯体,海风中的单薄睡裙,被长裙蒙住头脸时的颤抖,还有那混合着恐惧与某种隐秘刺激的微妙气息。这女人虽然麻烦,却也……别具滋味。权力的宴席上,总要有些开胃菜。留着吧,等海伦娜长大,能凑一碗盖浇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