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旭日破开层层晨雾,顺着连绵山脊漫淌铺开,荒芜的山岭被镀上一层厚重温润的鎏金。遍野枯草丛凝着隔夜朝露,风过之处,缀满细碎闪烁的银光。山巅的空地间,一行人疏疏落落散立着,三三两两收拾着简陋铺盖,准备休整歇脚。狗子屈膝蹲在墨兰身侧,脊背微绷,静静听着她低语,眸底藏着几分沉凝的思索。墨兰指尖攥得发白,心头坠着沉甸甸的惶恐,语声克制不住地磕绊发颤。“俺刚被卖到他家,院里就没几只羊。”奔波一夜的金赖子浑身乏累,直直躺在粗布铺盖上,侧转过身子,懒懒散散地望向絮絮低语的墨兰。墨兰挪到铺盖边缘,指尖捏着一根干枯树枝,一下下无意识戳着脚下的黄土,停顿断续,缓缓接着诉说旧事。“一开始,就五只羊,公羊不会顶角,母羊更不怀崽、不下羔。”她眸光恍惚,忆起诡异的画面,声音压得更低。“那些羊的眼神不对劲,跟人的眉眼神色一样。”“俺上山放羊的时候,好几次都撞见那老头,对着一群羊跟人唠嗑似的讲话。”金赖子未曾亲历昨夜的诡异事端,只当是乡下怪事,满心不以为然,张口便出声打断。“这有啥可稀奇~”狗子骤然抬眼,一道冷冽的目光斜扫过去,精准打断了金赖子的话头。金赖子被那道沉冷的眼神盯得浑身发僵、心底发毛,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乖乖闭紧了嘴巴。墨兰小心翼翼抬眼,飞快瞥了二人一眼,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说。“不一样的。”“俺以前在老家喂猪,也会跟圈里的牲口说话唠嗑。”“可是、可是……”晦涩诡异的感受无从言说,墨兰话语陡然卡住,她抬着满是无措的脸,看向身侧的狗子。“哥,俺嘴笨,不知道咋说,反正那老头的样子邪性的很。”她垂下头颅,肩头微微蜷缩,语声又低沉了几分,裹着深深的寒意与惊惧。“那老头总躲在屋里,鼓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跟俺们村里从前跳大神的巫婆一模一样。”“毒虫、骨粉、黄纸、公鸡血,乱七八糟的邪性物件,多的很。”墨兰思绪杂乱,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言语毫无章法,只一味吐露着心底的恐惧。“老头隔个把月就会出门,回来的时候,总会牵回几只羊。”“有时候一只,多的时候两三只。”狗子眸色沉凝,心底生出重重疑云,开口低声追问。“你的意思是,这些羊,全是那老头从外头寻回来的?”墨兰抬头看他,重重点了点头,眼底满是笃定的惊惧。“那些母羊从来不下崽,也从不牵公羊配种。”“不管养多久,牵回来是啥模样,到头来还是啥模样,半点不变。”“俺越看越怕,那些羊的眼神,看的瘆人滴很。”听罢这番话,狗子心口骤然一沉,心底猛地咯噔一下。一个荒唐又可怖的猜测,正一点点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让他不敢深究。墨兰扔掉手中磨得光滑的枯枝,盘膝坐直在铺盖边缘,指尖微微发颤。“俺这辈子都忘不了去年鬼节那晚的事。”“那老头蹲在村头被填平大半的水渠边上,披着黑衣跳大神。”“傻子,光着身子,从头到脚被画满了诡异符咒。”“跳完大神,傻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说话的腔调、都变了。”“没过多久,他嘴里竟还能冒出女子的软音、孩童的细嗓,乱七八糟,阴森得很。”“那老头就安安静静坐在傻子身旁,低声跟他絮絮叨叨地说话。”狗子心中已然有了大致凶险的猜测,心事重重,起身迈步,朝着斜靠在土坡边休憩的和尚走去。一旁的东四青龙见狗子走来,瞬间抖擞精神,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狗子全然无视他的殷勤,径直走到和尚身侧坐下。他学着和尚的模样,后背抵住温凉的土坡,双臂枕在脑后,抬眸望向天边缓缓攀升的旭日。“听过造畜吗?”和尚缓缓睁开双眼,侧头看向语声沙哑、面色凝重的狗子。狗子凝望着破晓霞光,慢慢理顺思绪,将江湖间那些骇人听闻、堪比鬼蜮的邪术娓娓道来。“我怀疑那老头,精通魇昧、造畜、扯絮这类旁门邪术。”造畜:特指以邪法将活人变为驴、羊等牲畜,用以管控、贩卖的阴毒邪术。魇昧:泛指以秘药、符咒、迷魂术乱人心神,操控人身、使人身不由己的邪术。扯絮打絮巴:魇昧术中专门诱拐孩童的阴毒手段。北方称“打絮巴”,江南称“扯絮”,意指受害者心神如散乱棉絮,神志全无,任由施术者操控带走。和尚深谙这些江湖阴术的门道,闻言了然于心。他低低咳嗽两声,偏头吐出一口浓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蹲在一旁满心好奇听戏的东四青龙,险些被痰液溅到衣衫。他当即面露愠色,双拳微攥,却是敢怒不敢言,只狠狠瞪了和尚一眼。和尚视若无睹,阖上双眼,语声平淡却透着刺骨寒凉。“造畜没见过,采生折割,倒是亲眼见过几回。”东四青龙叼着烟卷蹲在二人身侧,默然凝神倾听。“小孩活生生剥去全身皮,用阴毒手段,将整张猴皮强行贴合在孩子身上。”“活下来后,小孩就变成人形猴身,他们当这种玩意‘人猴’。”“最扯淡的,就是所谓的女娲后裔。”“三四岁的小女孩,砍去下半身,人为拼接改造。”“伪造半人半蛇的怪异模样,四处招摇撞骗。”东四青龙听到这话,顿时按捺不住,接过话头,眼底满是厌弃与唏嘘。“我见过,纯粹扯淡。”他蹲在二人正前方,指尖夹着燃着的烟卷,挠了挠后脑勺,陷入陈年回忆。“约莫民国二十几年的事,算下来快小二十年了。”“有一伙跑江湖卖艺的,窜到北平天桥讨生活,不懂规矩,不肯拜码头,硬生生得罪了咱们县太爷。”“后来县太爷派人彻查他们的底细,一查才知道,这群人手里全是伤天害理的勾当。”“那些怪异玩意儿,全是活人改造出来的。”他抬了抬夹着烟的手指,对着和尚一点,语气满是鄙夷。“什么半人半蛇的女娲后裔、花瓶姑娘,这帮人样样都做。”“哪来的天生异相,全是人造的邪物。”“女孩被砍去双腿,下身接上可活动的软管,再裹上蛇皮,装成蛇身的模样。”说到此处,东四青龙站起身,嘴上叼着烟,原地学着那畸形孩童的模样,腰肢左右扭动,如同转呼啦圈一般。“你晓得不?就为了撑住身子、稳住平衡!”“下半截所谓的蛇身没有半点支撑,只剩上半身的小女孩,只能不停扭动身躯,维持站立。”“外行看热闹,不知情的路人瞧着,只当是神鬼异物,被骗得团团转。”他晃了晃指间的烟卷,微微低头,对着烟头轻轻一吹。星火簌簌脱落,细碎烟灰随风飘坠,落在斜卧土坡的二人身侧。狗子眸光一沉,眉眼间裹挟着几分威慑的冷意,看向身前蹲身的东四青龙。东四青龙连忙堆起讪笑,伸手飞快拍掉落在狗子衣襟、腹间的烟灰。“人猴这东西我也听过,做这种勾当的,全是死后该下十八层地狱的货色。”“操他妈的,造一只人猴,十个小孩,到头来能活下来的,恐怕连一个都没有。”被这番惨烈往事岔开思绪,狗子已然没了继续深究心底猜测的兴致。东四青龙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追忆之色,缓缓道出过往亲历的旧事。“说实话,那时候我还没混出名堂,跟着门里大哥,连夜端了那伙马戏团的窝点。”“哥们儿,这辈子都忘不掉那场景,地窖里摆满大大小小的瓶罐缸坛,里头装的全是丧尽天良的东西。”狗子与和尚默然静坐,静静听着东四青龙诉说当年所见的采生折割之恶。豫西的秋风萧瑟寒凉,一路吹至千里之外的北平,为这座老城添上几分深秋浸骨的冷意。北平,鼓楼大街。临街的一间老旧医药馆内,经过一夜通宵救治,重伤垂危的万勇,总算堪堪保住性命,伤势趋于平稳。病房之内,牤牛立在病床边,面色沉冷,定定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万勇。良久,他侧过头,看向身侧伫立的黑皮。“沙皮呢?”黑皮喉结重重滚动,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悲戚,几番平复翻涌的心绪,才哑声回道。“尸体……找到了。”听闻此言,牤牛脸上并无半分意外,只剩满目沉沉的悲哀,凝望着病床上面色苍白、人事不知的万勇。“跟南霸天的仇,到此为止。往后寻仇的事,谁都不许再提。”黑皮身为牤牛身边的军师,连日来将所有变故尽数复盘,前因后果串联贯通。此刻瞧见自家老大的态度,心底骤然冒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他抬眼望向牤牛,眸光震颤,满是惊愕与不解。“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牤牛并未正面作答,嗓音沙哑低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沉重,缓缓叮嘱。“和南霸天的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到此为止。”“那帮老兄弟,剩下的,没几个了……”寥寥两句落定,他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怅惘,抬手轻轻拍了拍黑皮的肩膀。“好好照顾勇子。”黑皮僵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怔怔望着牤牛决绝离去的背影,一股彻骨寒意,瞬间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前些日子的满腔热血、凌云壮志,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医馆大门尚未卸下门板,整夜守在门口等候的车夫,见牤牛迈步走出,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天光微亮,晨雾未散。车夫衣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满脸风尘,胡须杂乱,眼底布满猩红血丝。他局促地伸着手,不敢抬头直视牤牛,语气拘谨又忐忑。“这位爷,您、那啥……车钱……”他一边说,一边局促地指向街边停放的三轮车,又抬手比了比自己衣衫上的干涸血痕。牤牛瞬间了然,伸手摸出一捧零散的银元券,粗略扫过一眼,尽数塞进车夫的衣袋。“谢了兄弟。”“你们车行为难你,报我牤牛的名号。”他抬手拍了拍车夫的肩膀,目光诚挚致谢,旋即转身,大步离去。车夫怔怔望着牤牛远去的背影,摸了摸怀里厚实的银元券,整夜的疲惫困顿、担惊受怕,顷刻间一扫而空。满心欢喜的车夫翻身跳上三轮车,嘴里哼着老旧的市井小调,车轮轱辘转动,身影渐渐消融在北平满城微凉的晨雾之中。“哩个咚咚锵,鸡油饼、枣花儿饼,亲姐儿俩,桃酥饼、油糕二位弟兄……”时光恰似浸满冷水的海绵,攥握之时不觉流逝分毫,待松开掌心,才知岁月早已顺着指缝,悄然淌尽。那些细碎琐碎、来不及细细回味的日常,层层叠叠堆砌起来,便是所谓的回忆。三日光阴转瞬即逝。风尘仆仆的和尚远途归来,满身尘土、衣衫陈旧,尚且来不及洗漱更衣,便被匆匆赶来的癞头一行人堵在家中门前。和家铺子,北房正厅。多日奔波,和尚被烈日晒得黝黑粗糙,满面尘灰,胡须杂乱。他懒懒散散坐在中堂八仙桌左侧,低头逗弄着怀中幼子,模样随性邋遢。乌小妹手执一把素面折扇,端坐桌右,眉眼间满是嫌弃,打量着身旁不修边幅的父子二人。“好不容易养回来的白净肤色,出一趟远门,又晒得黢黑。”见和尚伸出粗糙手指,肆意拨弄怀里儿子娇嫩的唇瓣,她连忙开口阻拦。“多脏啊!”“这位爷,劳烦您,换身衣裳再抱孩子。”和尚看着妻子满眼嫌弃的模样,非但不收敛,反倒笑着将怀中幼子高高举过头顶,语气吊儿郎当。“你老子我如今,连媳妇都嫌弃咯。”“儿子,你吃奶的时候,可得替你爹报仇~”乌小妹看着自家丈夫这副没个正形的模样,满脸无奈。和尚抱着孩子,刚起身准备出门洗漱,抬眼便见癞头、鸡毛、余复华三人结伴而来,立在院门口。癞头快步踏入院中,凑近抱着孩子的和尚,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低语。“出事了~”:()民国北平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