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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第2页)

“知道么?今年收了晚禾以后,就要解放台湾了。”他兴冲冲地告诉我,见我没什么反应,又郑重其事通知:“下个月有一架北京来的飞机,从北边过,到时候你们不准拿棒棒打飞机,更不准扔石头。听到没有?”

天知道他从哪里得知这些国家机密。他该不是做了一个自己仍在当场长的梦吧,一个仍在操劳国家大事的梦吧?

他说完飞机,找来一个瓦钵,装了一钵新油出门,好一阵才回来。我怀疑他是去了附近的村子,讨好哪个老相好去了。果然,他回来后容光焕发,坐起来又睡下,睡下去又坐起,捅一捅我,“嘿嘿,睡过妹子没有?”

“说什么呢。”

“骚牯子,还给老子装老实。”

“向毛主席保证,顶多只拉过手。”

“你憋得住?”

“没什么呵。”

“不打个手铳?”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后来才知那是指**,立刻脸上发烧,心头咚咚大跳。

“告诉你,不打手铳,我就早犯错误了。嘿,贼养的,只有打手铳不犯法,又快活,还不费钱,想睡哪个就睡哪个。白马湖的妖精你都可以睡。”

“老不正经的家伙!”

“小子,你屙尿没干胯,卵毛没长齐,晓得什么?等你牙齿落了,蚊子都拍不中了,就会明白人生一世,没多大意思的。这样吧,我告诉你一句大实话:锅里有煮的,胯里有杵的,就这么两条。”

“姓吴的,你以前怎么说的?荒山变粮山,解放全人类,誓把革命进行到底,坚决贯彻落实肖书记的英明指示,好话都被你说完了。”

“那也没错。解放全人类,不就是要让大家都好过?没有煮的,没有杵的,能好到哪里去?好,让你们都当县长,但你们卵子没有了,有意思吗?”

窗外有远近高低的蛙鸣,有春天的温润,有一种生活重新开始的蓬蓬勃勃。在这样一个美丽的春江花月夜,这一个应该遥想远方和未来的时刻,下流话题实在不合时宜。“不,生活中不止是吃喝拉撒。”我也卷上了烟草,不无豪气地宣布:“司马迁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人与动物是有区别的,生活中一定有更高的东西。”

“更高的?哪里?”

我一时说不上来。

“你们这些喜欢刷牙的家伙,就是罗唆,就是心大了碍肺,架起梯子想上天。你上呵。你小子,陶小布,是一个。还有你们几个,马楠,甲年皮,蔡海伦,尿罐,偷偷摸摸搞什么,以为我不晓得?尽搞些没用的东西,不着肉不粘骨的东西。一朝当皇帝,还想做神仙;坐了神仙位,还想蟠桃会。人家几句戏文,你听听就好,还当得了真?我看你一顿饭吃得下两三钵,工分没少赚,早点找个对象把肚子搞大,还算一回事。”

他熄灭了黑暗中的星火,一翻身缩到草窝里,顶过来一条弯曲的背脊,又补上一句:“我是对你好,才说几句实话。小子,你听我的没错,搞对象就得赶紧,就是要骚,要蹿。我老婆就是我蹿来的。”

然后不再说话了,很快就放出呼呼的鼾声。

在后来的日子,我经常回想这一个深夜,回想那浓烈的菜油味,那干稻草暖烘烘的气息。一束月光投入窗口,照得碾台上如霜如雪。我静听窗外的蛙鸣,听草窝里的呼呼鼾声,不能不大为惊讶地想到,几十年后我也会是这样子么?也会鼾声粗野,磨牙声狰狞,偶尔还在乱糟糟的裤头里放出一两个闷屁,混吃混喝然后生下一窝“公粮”“余粮”“粮库”?白马湖呵白马湖,生活正在眼前展开,正嘀嘀哒哒扑面而来。如果我不愿像他那样活,那又能怎样?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种活法,有更高的东西,那更高的在哪里?

小时候曾暗暗猜想:多年后的人们,回看我的一生也许像看一部电影。我眼下的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在观众眼里不过都是电影情节。因此,与其说我眼下正在走向未来,不如说一卷长长的电影胶片正抵达于我,让我一格一格地严格就范,出演各种已知的结果。我可以违反剧本吗?当然可以。我可以自选动作和自创台词吗?当然可以。但这种片中人偶然的自行其是,其实也是已知情节的一部分,早被胶片制作者们预测、设计以及掌控——包括我眼下这种胡思乱想。

于是,对于当事人来说,人生就是一部延时开播的电影。我们在银幕前关上窗子,熄掉灯光,确保自己的现场感和首映权,但在另一个地方,在后人或上帝那里,同一部电影其实早已完成,甚至早已入库。我们的一切未来都在他们预知之中,仅供他们一边嚼着玉米花,一边微笑或叹息。

谁能早一点告诉我剧情和结局?

我能不能从时间里脱身而出,脱身哪怕数年,哪怕数月,哪怕数日,跳到上帝的那个影片库里窥探一下自己的未来,一种其实无法更改的未来?

好,眼下这一刻,我已站在未来了,已把自己这部电影看了个够,也许正面临片尾音乐和演职员表的呼之欲出。我不知在演职员表里能看到哪些名字,能否看到自己的名字。更重要的,剧情已明朗,未来已成过去,那时候的我凭什么说这一堆烂胶片,就是那更高的什么?凭什么就认定这个可恶的白马湖是我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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