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温热的气息打在她鼻尖。越颐宁经历了一番极度的拉扯,最终咬咬牙:“答应!我答应还不成吗!”
谢清玉还是抱着她,头低下来,抵着她的肩膀。越颐宁不知道他怎么了,刚想拍拍他的脑袋提醒他,便听见他轻颤的声音:“如果小姐一定要用,也先和我说,好吗?”
“我不想有一天发现小姐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但越颐宁已经明白了。
她怔了怔。
她从未后悔做过龟甲占卜,但她今日第一次,有了些许的愧疚之感。
“谢清玉。”她轻声唤他,“你是从哪里认识我的?”
她知道,他来自千百年后的时代。
她无法想象,千百年后的世界是何等光景,也不知道,谢清玉是如何深深了解到了她的故事、她的人生,了解一个远在千百年前活着的女子,一个于浩荡历史而言,只是无关紧要的人物。
“一本小说里。”谢清玉的回答出乎她意料,“你是那本书的主角,而我为你倾倒,日夜不眠。”
越颐宁听他这么说,不免脸颊一热。
她道:“我还以为,你是在哪本历史书上认识我的呢。”
“你不在东羲历史里。”谢清玉哑声道,“不止是你。东羲历史之中,并没有哪一位著名的人物是女子,即使是被潦草记录下来的长公主,也没有名姓和事迹流传于世。嘉和年间曾存在过十数年的女官制,也一同佚失了。”
“我后来发现,你其实真正存在过,但你被人从历史中抹去了。”
越颐宁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如此,她微微睁大了眼。
“为什么?因为我是奸佞之徒?因为我是修玄术的天师?还是——”越颐宁顿了顿,她看着谢清玉垂下的眼帘,回想了一番他刚刚说的话,喉咙里停滞片刻,才发出声音来,“难道说,是因为我们是女子么?”
她没有说“我”,而是说了“我们”。
谢清玉觉得心如刀绞。他不敢直视她,他怕他无法控制涌上心头的情绪,只能抱紧她,将额头轻轻贴上她的胸脯,“是。”
“”
越颐宁低眉看他,不知想了什么。
沉默过后,她忽然一笑,“原来是这样啊。”
“那千百年后的世界呢?”她轻声道,“你活着的年代,也会发生这种事么?”
“不会了,虽然女子依旧活得不如男子容易,但不会了。她们可以做任何男子能做到的事,可以成为一国之君,也可出将入相。”谢清玉看着她的眼睛,“如果她们之中出现了一个足以名留青史的英杰,无论她是谁,没有人能再将她的名字从历史上抹去。”
“那就好。”越颐宁浅浅笑道,“即使殿下与我会功败垂成,但千百年后,会有一个能让女子的名姓堂堂正正地载入史册的时代——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安慰了。”
“在决定支持长公主殿下夺嫡之前,我也曾经实打实地踌躇过。我曾想,若是在东羲之前,千年的华夏文明里,曾出现过一位女帝,宜华的路都不会太难走。”越颐宁慢慢说,“……可偏偏没有。”
敢为人先者,往往折戟沉沙,九死一生。即使最终破除万难、名留青史,也需背负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那代价便是孤寂沉重的百年。
但是,如若后人发现过去曾有过辉煌遗迹,兴许能给今人以意想不到之鼓舞,这种鼓舞才是最难得。即使在历史上,那段岁月只是昙花一现,即使那位伟人最后未得善终,可她的精神得以传承,千古颂唱,亦是虽败犹荣。
后人抚卷遥想时,见得前人竟曾企及那般高度,心中自会涌起“彼能是,而我亦能是”的豪气干云。
这远比百年的成败利钝更为深远,可烛照千秋,功在万代。
“我是个懦弱的人,常常退缩,直到在锦陵遇见你的时候,我都还在犹豫着。因为我知道,一旦选了要走的路,我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在九连镇短居的日子,每一天都美好得残忍。她越是不舍,越是眷恋,越是清醒地明白,分别即将到来。终有一天,她必须要去面对命运的叩问,做出她的抉择。
就在她徘徊不前之时,长公主来了。
人们说命运无形无状,不可捉摸。但那时,坐在院中的越颐宁看见披着一身朱彩的魏宜华慢慢朝她走来,她清晰地看见了她的命运。
“但你知道吗?”越颐宁抚摸着他的眉眼,轻轻笑道,“我有时也会变得很冲动,很不计后果。无论是鲁莽还是谨慎,无论是懦弱还是勇敢,我想这些都是我。”
“我曾对你说过,凡是我做出的选择,我绝不会后悔。”她轻轻吻了他的额头,“我现在依然这么觉得。”
谢清玉握着她的手,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慢慢抱紧了她。丰沛的暖热在他们贴着彼此的肌肤间流淌,渐渐蓬勃。
胸膛中的心脏同样蓬勃地跳动着。
他不想只做她的知己和裙下之臣。他想做她的同谋,她的利器,替她劈开这铁幕般的天道注定,世俗伦常。
他有不敢告知天地世人的妄念,只敢在心底回响。
他也想,能与她白头偕老,再话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