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前尘旧怨叠加起来,虽然二人平日里表面和和气气,底下却始终憋着一股较劲儿的暗流。
尤其是到了孙子辈,魏昱聪明伶俐,模样周正,人见人爱。
而武韬因出生时呛了羊水,脑子似乎比寻常孩子慢一些,反应迟钝,学东西极慢。
所以武韬的性子也有些拧巴,甚至带着一些说不清的坏,比如会偷偷掐死邻居家的小鸡崽,或者把别人晾晒的菜干给踢翻。
这一对比呀,武奶奶心里那点不平,就如春日雨后的野草,疯狂滋长。魏奶奶每次炫耀孙子的聪慧,就像在她心头的草上浇了一瓢粪,那嫉妒的火苗便窜高了一寸。
“孩子还小,开窍晚,等大点就好了。”魏奶奶终究是厚道人,还宽慰了一句。
武奶奶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端起木盆走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一股沉沉的郁气。
魏奶奶看着她走远的身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低头看了看手里给孙子做的新鞋,再想起孙子的聪慧,终究还是喜悦压过了那点不快。
她想,等这双鞋做好,阿昱要穿上肯定更精神了。
不远处,村中学堂散学了,孩子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跑出来。
魏昱脚步轻快,朝他奶奶跑来,小脸因奔跑而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奶奶!”
“诶!慢点儿跑,别摔着了!”
魏奶奶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张开双手迎接孙儿。
而另一边,武韬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走出来。他衣服有点脏,脸上还带着墨迹,眼神躲闪,不敢看人。
看到被魏奶奶搂在怀里笑容灿烂的魏昱,武韬嘴唇抿得紧紧的,小手也握成了拳头。
魏昱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献宝似的递给奶奶:“奶奶您看,今天张先生夸我字写的好,这是我偷偷在旧纸上摹的。”
纸上用木炭写着几个大字,虽然稚嫩,但笔画清晰,结构端正,正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几个字。
魏奶奶大字不识几个,但看着孙子那工整的字迹,听着周围老姐妹的称赞,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笑得跟朵花儿一样。
“好!好呀,我们家昱儿真棒!”
那笑声、那夸赞,就像她手里的绣花针,密密地扎在刚刚走过自家门口的武奶奶背上。
她回过头,冷冷地瞥了那祖孙俩一眼,眼神阴鸷。然后一声不吭推门进院子,“砰”地关上了院门。
很快,门内就传来了武韬带着哭腔的抱怨,和武奶奶不耐烦的呵斥声。
“你个讨债的蠢货!都教了你多少遍了,连名字都写不直溜,吃饭倒是比谁都积极,俺真是倒了八百辈子血霉!”
“呜呜呜……我都上了一天学了,饿得要死,吃点饭怎么了?”
大柳树下的几位老婶子们,听见武家奶奶打骂孙子,都识趣儿地纷纷回家了。
魏奶奶也拉着孙子往家走,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舍不得吃的白面馍馍,塞到魏昱手里。
“来,俺乖孙读书费脑子,得吃点好的。”
这样的场景,入了腊月之后,几乎隔三差五就会上演一番。
风停了,太阳探出头,大柳树的影子被拉的长长的。只是这阳光下,似乎混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嫉妒的毒蛇已经吐出了信子,潜伏在暗处。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转眼就到了年关。
小魏庄里年味渐浓,家家户户开始洒扫庭院,准备年货,空气中弥漫着油炸果子,蒸年糕的香气。
孩子们更是兴奋,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几天能穿新衣,放鞭炮,拿压岁钱。
腊月二十三祭灶,按村里的习俗,这天要打扫厨房,祭拜灶王爷。
武奶奶家今年似乎格外重视。
她一大早就起来,将堂屋正中那间老旧的供桌擦的锃亮,摆上了新请的灶王爷画像。
画像两侧燃起了粗大的红烛,香炉里插着三炷清香,烟气袅袅,弥漫在有些昏暗的堂屋里,增添了几分肃穆又有些诡异的气氛。
贡品也颇为丰盛,有糖瓜米糕,还有一小块平时舍不得吃的猪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