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滔天的怨气,又该如何平息?
死寂,比子夜更深沉的死寂笼罩着整个客栈。
申掌柜倒在一片污秽之中,身体间歇性地抽搐,不时呜咽两声。
蒋秀才眼神空洞,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精气神,嘴里喃喃念着“圣人教诲”“礼义廉耻”等语句。
万镖头钢刀拄在地上,单膝跪地,粗重的喘息遇到怨气便凝结成了白霜。
深深的恐惧和生平罪孽被赤裸裸揭穿的羞耻,让他们受着良心的谴责,精神的折磨。
李令曦站在怨气风暴的中央,手中灵剑金光散开,保护着身后楼梯口观望的普通人。
“谢氏。”她的声音响起,“真相已明,业障已显。你的冤屈,此间天地,人神共鉴!”
“然,怨念缠身,非解脱之道。滞留阳间,只会加深你的痛苦,消磨你的往生之机。”
“放下执念,方得解脱。”
谢氏的魂体颤抖,怨念恨意没有丝毫消减。
让她放下,谈何容易?
几十年的孤苦无依,血亲的惨死,临终的绝望……这刻骨的怨恨早已融入她的魂魄!
“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一声嘶哑破碎的怒吼,进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这是女鬼最深的执念。
李令曦没有动手,强行超度不是她的作风。
解铃还须系铃人。
唯有让这三人真心忏悔,做出弥补付出代价,方可化解这怨结。
李令曦清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三人,音量拔高。
“申氏,蒋氏,万氏,尔等及家族造下罪业,毁人清白,害人性命,断人生路!”
“如今冤魂索命,业障已显,尔等还有何话要说?”
“是愿以余生忏悔弥补,求得一丝宽恕,还是执迷不悟,怨气反噬,魂飞魄散,堕入无间?”
最后一句“堕入无间”,狠狠砸在三人心头,将他们从恐惧和惊慌中砸醒了。
申掌柜第一个崩溃,他挣扎着爬起来,对着女鬼疯狂磕头,满脸泪水汗水齐流。
“我认,我认!是我爹造的孽,可、可这药铺现在是我的啊,那假药赚的黑心钱,我没少花,我有罪!”
“我该死,谢婶子,求您饶命!我愿用最好的棺木厚葬您,请大师给您做法事,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
“我把济世堂三成,不!五成利拿出来,捐给善堂,救济孤寡!”
他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忏悔。
蒋秀才也如梦初醒,对女鬼深深叩首,带着哭腔。
“晚生……晚生有罪,愿为谢阿婆您立长生牌位,供奉于家祠,晚生日日焚香诵经,抄写经书,为您祈福,消除罪孽!”
“晚生定当谨守圣贤教诲,不敢有丝毫苟且,求阿婆明鉴,开恩啊!”
万镖头脸色变换不定,最终面露愧疚,猛地将钢刀狠狠插在地上,抱拳沉声道:
“万某……认栽!师父他造下杀孼,人死债未消。我继承衣钵,这债,我扛了!”
“谢阿婆,你儿子的尸骸……我对天发誓,掘地三尺,也要为你寻回。寻回后,我必好生安葬。年年香火祭祀,绝不敢忘。如有违背,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他语气铿锵,带着一股江湖人的决绝。
三人的忏悔和承诺,如同三股流水,汇入女鬼冰冷的魂体中。
翻腾的黑色怨气,竟被冲淡了。
两行深深的暗红色血泪,也渐渐消融,变色,化作两行清澈的泪水。
泪水中饱含着委屈与释然。
见此情形,李令曦知道,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