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身后有一整片乌云压顶的巨幕——那是他们未正面迎上的埃索斯鲸的杰作,上至看不见的天,下连无可丈量的渊,条条冰裂里,狰狞的黑色大雾泥沼般俯视着他们。
随着他们坠下,那些黑色的迷雾里有鱼影翻浮着想要追过来,但更多轻盈的冰挡住他们,这些超密度冰层层覆盖,像青绿色的、凝固的春,横亘在浩瀚的光阴与人类面前。
被染黑的冰穹里,隐约有数条大鱼的行迹。他们把冰蓝色的眼睛贴在冰壁上,紧紧看着出乎他们意料的、逃出生天的人类。
“一面是生,一面是死。”
洛逢生感叹:
“谁想到激流之下是这些东西。”
“激流是假的。她的确很了解人类,并布置好了一切。”
吴游看着此间景象,觉得这甚至比自己料想的更为恐怖:
“谨慎的人类一定会探测地形,而激流不容人拒绝到,我们必须走这些杂乱的路径。”
“人航行又航行,始终走着错步。”
吴游眯起眼睛:
“在高速与扑面而来的巨石中,她笃定人一时想不到激流是假象。就像人走在巨画里,怎么能一开始就意识到,画上蒙了一层透明的布呢。”
“而即使人类想得明白,埃索斯鲸也已经获得了充足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在透明的布与真正的画之间,藏进了数条埃索斯鲸。”
吴游想,她不是不知道——人类探测得到时间量的大小。
“所以她把所有的埃索斯鲸,亦步亦趋地藏进了人类行走时的影子里。”
“类似于悬空影。”霍橙说,“大鱼作为特殊的半过渡态时间生命,一个典型的特征就是真实的影子倒悬,人会检查所有东西,包括周边的环境和将要行走的路。”
“唯独不会是自己走过的这些路径。”桑逢说。
“因此我们监测到了假性的个体时间量膨胀,每一个驾驶舱负载的时间量都随着漂流不断增长。”
吴游说:
“更巧妙的是,这一切都在埃索斯夫人露面之前发生。这让我们极易默认为,在这场听雨里人会变大、变沉重无数倍是一种法则。越向后走,越不好分辨。”
桑黎呼出一口气,此间惊险,唯有她满背冷汗能证明。
“幸运的是,在一处转弯处,一块凸起的石头刮了我驾驶舱的底盘。它告诉我,水流的深度与探测数据的不符——”
吴游开始加速深入冰穹深处,她有种预感,真正的听雨一定需要他们抵达尽头才能开启。
“我还不知道她如何做到的这一点。但显然,激流为假,敌人毋庸置疑藏在人类脚下。那么我们会怎么做?”
“我们要抢先一步下去。”洛逢生说,“找到地形底面的突破口。”
“平仄、仄平。”吴游说,“地形和我们语言的音调类似——时陡时缓,当我把驾驶视窗13都没入水面之下,几个回转间,底面每隔几米就会刮蹭到凸起的石壳。”
“激流没有规律,地形的平仄却有变换的规律。我击碎了这规律里最后、也是脆弱的一个仄音。最脆弱的尾音刚刚形成,人类的悬空影还来不及藏进硕大的鲸鱼,我们才赶在她来不及布局的一刻逃出了陷阱。”
吴游直视着前方,再一次加速。
因为她看见了冰穹最顶上,他们刚刚逃离的那一片黑幕里,有东西大力打碎了冰层,追了出来。
“果然,下面的冰穹里,全是埃索斯鲸的痕迹。”
第一步,她需要时间打开关着六号大鱼的盒子。
“但不好意思,”吴游说,“她打不开。”
第二步,她需要人类不知不觉地沉迷在——地形中她设下的特殊的折射里。
“但不好意思,”吴游说,“我们提前溜了。”
埃索斯鲸是高智慧的时间生命。这样的生命体避免不了多想。
她笃定人类一定会留下马脚,但人类偏巧没让她抓住马脚,她又笃定人类会谨慎地一直预测下去,可人类这次砸碎了冰壳溜了。
“所以,你猜第三步。”吴游说,“她会做什么?”
青色的冰川炸开巨大的冰花,冰凉咸涩的碎渣被一路碾成齑粉。埃索斯夫人庞大的身躯拧着钻进最大一条冰裂里,八只钢筋样的尖锐腹足从她腹部伸出,狠狠倒翻攀上冰壁。
“追上来。”吴游低沉道,“她要吃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