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晒场上己经铺满了布。我蹲在第一排席子边,伸手摸了摸粗布的边缘。这料子刚织出来时硬得像纸板,可晒了半个时辰,己经开始变软。王婶说得对,这批布要是晒好了,能卖出绸子的价。
我站起身,把账本夹在胳膊底下,正准备去第二排看看,忽然觉得头顶一暗。
抬头一看,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堆起了乌云,又厚又沉,像是打翻的墨缸。风也起来了,卷着地上的干草和碎布头乱飞。边上几匹刚铺开的布被吹得哗啦响,边角都掀了起来。
我心里一紧,这布还在“金阳三刻”的节骨眼上,再有两盏茶的时间就能定型。要是这时候下雨,前功尽弃不说,湿布捂久了还会发霉。
我冲过去按住一匹被风吹起的布角,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顾不上疼,立刻转身往工具棚跑。竹竿还有几根没拆的,油布也剩了一大块,麻绳挂在墙上,全都在。
我抱起东西就往布席跑,一边走一边想怎么搭。时间不够收布,只能就地遮。挑了最宽的一道布列,先把两根长竹竿斜插进地里,一头高一头低,搭出个坡面。油布铺上去,用麻绳穿好系在竹竿顶上,又从边上搬来几块大石头压住两边。
风越来越大,油布拉到一半就被掀起来一次。我咬着牙重新拉紧,膝盖跪在地上,用手把土往石块底下塞。刚把第三根绳子绑牢,天上就落下了雨点,一个比一个大,砸在油布上啪啪响。
远处传来脚步声,王婶带着两个村妇小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几根短棍和一卷粗布条。
“穗穗!我见天色不对就赶紧叫人来了!”她喘着气,一眼看到我搭的棚子,“你一个人弄的?”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先撑一会儿,别让雨潲进去。”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紧接着雷声炸开。雨点瞬间成了瓢泼,哗地倒下来。我们几个人立刻扑到棚子边,用手压住被风鼓起的角落。
“这边要塌了!”一个村妇喊。
我顺着她手指看去,东侧的竹竿己经歪了,油布凹下去一块,水开始积。
“快!把那边石头挪过来!”我指着西头,“王婶你帮我顶住,我去换桩!”
王婶立刻弯腰用肩膀顶住油布角,我抽出那根歪竹竿,一脚踩进泥里挖坑。土太软,根本立不住。我急中生智,把竹竿斜着插进旁边晒架的缝隙里,借力固定,再用麻绳缠紧。
“拿绳子来!”我说。
王婶解下腰间的布带递给我。我接过来,发现她那根红头绳也在里面。来不及多想,三下两下拧成一股,和麻绳一起绕在主杆上,死死勒紧。
风还在刮,雨还在下,棚子晃了几下,终于稳住了。
我们几个人靠在棚子底下喘气,衣服全湿透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汗。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雨势小了些。我小心掀开一角油布查看,底下铺的布一点没湿,只是温度降了点。只要没进水,等太阳出来还能续上加成。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招呼大家加固其他位置,王婶突然拍了下我的肩膀。
“你看!”
我顺她手指望去,南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束光从里面照下来,正好落在我们护住的布席上。
我赶紧挥手:“快!先把油布收了半边,让布透光!”
几个人立刻动手,把东侧油布拉开,只留斜顶遮着,既防突发大雨,又不挡阳光。那批布很快重新泛起暖色,质地也一点点变得更柔。
王婶蹲在席边,拿起一匹布在手里揉了揉,忽然笑了:“真活了……这料子,真活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被光照着的布,心里踏实下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我:“穗穗,你说你一个姑娘,哪来这么多主意?要是换了别人,早抱着布跑了,哪还想得到搭棚?”
我低头整理手里的麻绳,把拧在一起的红绳和布条解开,递还给她:“我要是跑了,这一摊子就真完了。再说,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要不来,我也撑不到这时候。”
她接过红绳,没急着绑头发,而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你吗?”
我摇头。
“他们说你命硬,从小没了爹娘还能带着妹妹活下来;又说你心狠,做事不留余地,连县令都敢顶。”她顿了顿,“可我知道不是。你是把所有力气都用来扛事,不敢歇,也不敢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