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升到屋顶正上方,晒场里的黄芪铺在青石上泛着浅金色。我蹲在边上,手指捻起一粒药,对着光看了看成色。这会儿药香己经出来了,清苦里带点甜,闻着让人精神一振。
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杂乱,带着硬底靴子踩地的响动。抬头一看,周县令带着两个衙役往这边走,红袍子晃得人眼花。
他走到晒架前,站定,把手里的文书“啪”地拍在竹匾边上。纸角压住了半片晒干的叶子。
“林穗穗。”他声音拉得老长,“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占着村口这块地晒东西,可有官府批文?”
我没站起来,只把那片被压住的叶子轻轻掀开,放回原位。
“大人今天是来查地契的?”
“哼。”他冷笑一声,“这不是普通的晒谷场了。听说你要办什么‘日光药坊’,收全村的药材来晒?谁给你的胆子?公地私用,形同霸占!今日若不在文书上签字画押,退出晒场管理,明日我就封你工坊。”
他说完,从袖中抽出一块木印,往文书上一盖。红印落在纸上,显出“周令”两个字。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王婶站在人群后头没说话,李小虎蹲在墙根下啃饼,眼睛却一首盯着这边。
我没有去接笔,也没看那张纸。
只淡淡说了一句:“大人既然是为公事而来,敢不敢把官印拿出来,让大伙儿瞧瞧?”
周县令一愣,随即扬起下巴:“本官印信在此,谁敢质疑?”
“我不是质疑。”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只是提醒一句——这印常年收在匣子里,不见天日,潮气重了,漆容易坏。不如借个日头,晒一晒,验个真章。”
话音未落,我伸手就把那块官印拿了起来,轻轻放在青石最亮的地方。
阳光正烈,照在印身上,不过一会儿,原本光滑的表面开始发白,边缘微微。有人凑近看,惊了一声:“哎,那字皮要掉了!”
周县令脸色变了:“你干什么!快给我拿回来!”
他伸手去抢,我侧身一让。他扑了个空,手首接按在烫热的石头上,猛地缩回来,指尖通红。
就在这当口,只听“咔”一声轻响。
“令”字上面那层红漆,整块剥了下来,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纹。原本威风凛凛的官印,现在像块被虫蛀过的旧木头。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大人,印也该晒晒,去潮防蛀。”
他站在原地,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嘴唇抖了两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一把抓起那块脱了漆的印,连文书都顾不上收,转身就走。两个衙役赶紧跟上,脚步慌乱,差点撞翻路边的晒架。
人走远后,李小虎跑过来,捡起地上那张没盖完的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