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过午,西巷空场的地砖己经晒得发烫。我站在西架木台前,把昨夜剪好的劣绸一块块铺平。布料颜色灰暗,纹理歪斜,是牙人低价甩货时塞给小商贩的次品。今天它要替我说话。
裴煦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折扇收着,轻轻敲手心。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看人。那些收到请帖的商人陆陆续续来了,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都围在边上,交头接耳。
孙掌柜来得最晚,胖身子挤进人群时喘着粗气。他一眼就看见我手上那匹布,眉头立刻皱起来,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像是怕人看到什么。
“诸位。”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够响亮,“今日不卖货,也不收钱。我就晒一匹布,请大家看看太阳底下是什么样子。”
刘药商拄着拐杖往前一站,鼻孔朝天:“丫头,你当大伙儿闲得慌?日头能验布?那你不如说水能煮出金子来!”
我没急着回他,只把手里的布角一掀,露出底面粗糙的麻底。“您瞧这纹路,说是细纹云绸,可桑蚕丝哪有这种结节?再看这染色——”我指尖顺着布边划过去,“浮在表面,连针脚都渗不进去。”
“放屁!”刘药商冷笑,“我经手的绸缎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说假就是假?”
“我不说真假。”我把布摊开,“我说太阳说了算。同一匹布,同个时辰晒,三刻之后,谁真谁假,自己会说话。”
孙掌柜终于忍不住了:“你这布从哪儿来的?莫不是故意挑块烂货来砸市面?”
“这布啊。”我从篮子里又抽出一卷,“和你们上个月花六十两买的‘江南贡品’,是一个牙人手里出的货。不信?你现在让人回家取一匹新布,一起晒。”
他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日头越爬越高,阳光首首打在布面上。不到半炷香,其中一块边缘开始发白,像被水泡过一样,颜色一层层往下掉。接着,整幅布褪成灰黄,原本的青蓝色全没了。
有人凑近去看,手指刚碰上去,布面就裂开一道口子。
“这……这不是我前天买的那匹?”一个瘦高个商人猛地回头,“伙计!快回去把柜上那卷拿来!”
刘药商蹲下身,扯下一小缕布丝,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变了:“碱染的。还加了胶粉固色,图一时好看。”
“对。”我说,“这种布不怕洗,不怕压,就怕晒。太阳一照,胶化了,碱散了,假的就是假的。”
孙掌柜突然冲上来,一把抓起那块烂布,翻来覆去地看。他的脸由红转青,最后沉得像锅底:“这花纹……这是我库房里那匹!我还留着没拆封,准备拿去送礼!”
“现在送不出去了吧?”我看着他,“六十两买个影子,值吗?”
他没答话,手抖了一下,布片飘落在地。
刘药商慢慢站起来,盯着我:“你怎敢断定所有高价绸都是假的?”
“我没说所有。”我摇头,“但最近涨价的这几批,来源都是城南三家牙行。他们先把好货抬价,再拿这种劣布混着卖。你们买的是名字,不是料子。”
“所以你是想说——”他眯起眼,“整个市场都在骗?”
“不是我想说。”我抬头指天,“是太阳说的。它不认牌子,不认包装,只认东西本身。真货越晒越好,假货见光就崩。”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有人低头翻包袱,有人当场叫伙计回家取布。一个年轻商人把刚买的半匹绸展开一角,才晒了片刻,边缘就开始起毛。
“难怪我家婆娘说挂三天就褪色!”他一拍大腿,“原来真是坑人的玩意儿!”
“我就说最近价格涨得太邪乎。”另一个接话,“前阵子三十两的铺位,现在喊到八十两,都说是有大商要进场。敢情是清仓甩假货,顺便哄抬地价?”
议论声越来越大。
孙掌柜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块破布,脸一阵白一阵红。他忽然看向我:“你早知道?”
“我昨天才发现。”我说,“牙人跟我说行情看涨,可我看那些铺子门可罗雀,没人进出。货卖不动,哪来的争购?除非——他们在卖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刘药商长长叹了口气,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三十年眼力,不如你这一晒。老了,看走眼了。”
我没接这话,只问:“刘老,您觉得这法子能用在药材上吗?”
他一愣,随即眼神亮了:“你别说……有些陈药冒充新采,掺泥增重,晒一晒,泥土干了就会裂开。好药反而越晒越润。”
“那以后进货。”我扫视一圈,“不妨先晒一刻钟。”
孙掌柜突然开口:“林姑娘,你办这场会,到底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