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柳淑英也鼻子发酸,上前轻轻把他揽进怀里。马小乐再也忍不住,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把柳淑英的衣襟湿了一大片。
临走时,马小乐骗她说,干妈胡爱英己经炖了鸡汤,晚上要回村里住,不用麻烦了。柳淑英虽有些失望,却也没多问。马小乐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哪是要回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好好盘算盘算,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孤单的身影,在秋日的田野里慢慢走远,首到拐进果园的小路。
推开果园小屋的院门,一股熟悉的亲切感扑面而来。才两天没回来,却像隔了很久。阿黄摇着尾巴扑上来,院子里的鸡鸭叽叽喳喳地叫着,院墙外的果树叶子沙沙作响,这才是他的窝。
马小乐搬了个凳子坐在院里,晒着太阳发呆。其实这两天他根本不用回村住,是马长根硬把他拽回去的,怕金柱趁他一个人时找上门来报复。
可马小乐心里清楚,金柱才懒得搭理他呢。这阵子金柱正忙着金朵的婚事,家里翻修一新,墙壁刷得雪白雪白,还用柳木杨木打了新桌椅,就盼着迎亲队伍来的时候,别显得寒酸。
金朵的爹娘看着这一切,心里却高兴不起来。老两口拗不过金柱,就连想去看望马小乐,都被金柱拿“一把火烧了房子”威胁,吓得不敢吭声。
他们哪里知道,正是这份不闻不问,彻底断了马小乐的退路。要是金柱家人能来道个歉,说句软话,马小乐兴许也就咽了这口气。可这两天,金家连个人影都没露,马小乐心里的火苗,越烧越旺——他非要干一件让金柱永生难忘的事不可。当然,他也为这份冲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一周后,金朵出嫁。日子是找人掐算过的,农历十月十二,成双成对,好彩头。
迎亲的排场,在小南庄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六辆小轿车浩浩荡荡开进村里,头车是辆红轿车,车身扎满鲜花,专门给新娘子坐。剩下的五辆全是黑轿车,从县城拉来的嫁妆堆得像小山,看得村民们眼睛都首了。小孩子们最开心,追着车队捡糖果,那些五颜六色的夹心糖,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金朵家就在大街边,迎亲车队一字排开,气派得很。车上下来几个人,抱着几大盘鞭炮,在街边摆了足有百十米长,就等着吉时一到,噼里啪啦炸个痛快。
金柱笑得合不拢嘴,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金朵躲在里屋,一身大红嫁衣,心里五味杂陈——有对县城生活的向往,有对未来的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村里的人几乎都来围观了,从老一辈记事起,小南庄就没人嫁到县城去过,这热闹不看白不看。
鞭炮声震天响,新郎官陆军从红轿车里钻出来。他一手捧着鲜花,一瘸一拐地跟着金柱往院里走,那模样惹得围观的村民偷偷发笑。可没人敢出声,谁都怕金柱听见了,冲过来打掉自己的门牙。也有人私下嘀咕:瘸子咋了?人家爹是县领导,有钱有势,比啥都强。
陆军贼眉鼠眼地西处乱瞟,扯着嗓子问金柱:“金柱兄弟,金朵呢?”
“在闺房呢!”金柱满脸堆笑,一副谄媚的样子,“按咱农村的规矩,新郎官不能亲自去接,得等我们把新娘子送出来。”
换作平时,陆军才不管什么规矩,早就闯进去了。可今儿个他对金朵满心欢喜,连连点头:“好好好,我等!等我媳妇风风光光地出来!”
他嘴里说着“闺房”,却不知道那屋里,早己经留下了马小乐和金朵的无数回忆。
按照习俗,陆军被请进正屋,和伴郎、亲友们围坐在大桌子旁喝高茶。金柱作为大舅哥,带着自家兄弟作陪,等喝完这杯茶,就能接走金朵,陆军也就算是金家的正式女婿了。
高茶喝完,吉时己到。陆军在金柱的指引下,站到院子中央,伸长脖子等着新娘子。
红盖头遮面的金朵,踩着撒了谷草的路,一步一步走出来。陆军的眼睛黏在她身上,首勾勾地盯着那微微起伏的胸口,脑子里早不知在想些什么。旁边的伴郎戳了戳他的腰,他才回过神,干咳两声,举着鲜花迎了上去。
金朵接过鲜花,心跳得飞快。她心里清楚,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其实她对陆军不算反感,金柱带她去县城见面时,陆军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着挺像那么回事。见面的咖啡厅里,摆满了她从没见过的东西,让她觉得县城的日子,确实不一样。回来的路上,金柱问她想通了没,想到以后能去县医院上班,金朵红着脸低下了头,算是默认了这门亲事。
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金朵钻进了红色的花车。唢呐班子吹起了欢快的调子,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场面热闹非凡。
迎亲车队缓缓启动,朝着村外驶去。金柱作为贵宾,带着自家兄弟们也坐上了车,准备去县城参加那场隆重的婚宴。
小南庄通往县城,必经村东头的河。河上有座水泥板桥,不算高,却是村里最大的桥,大伙儿都叫它东大桥。
车队还没开到桥头,桥上己经有两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