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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散文赏析1(第2页)

“不喝。”她说。

“喝点吧,不喝就是用凉水洗洗脸也是好的。”他从腰带上取下手巾来,浸了浸水。“擦一擦!尘土迷了眼睛,……”

当兵的人,怎么也会替人拿手巾?我感到了惊奇。我知道的。

当兵的人就会打仗,就会打女人,就会捏孩子们的耳朵。

“那年冬天,我去赶年市,……我到城里去卖猪鬃,我在年市上喊着:‘好硬的猪鬃来,……好长的猪鬃来,……’后一年,我好像把他爹忘下啦,……心上也不牵挂,……想想那没有个好,这些年,人还会活着!到秋天,我也到田上去割高粱,看我这手,也吃过气力,……春天就带着孩子去做长工,两个月三个月的就把家拆了。冬天又把家归拢起来。什么牛毛啦,……猪毛啦,……还有些收拾来的鸟雀的毛。冬天就在家里收拾,收拾干净啦呀!……就选一个暧和的天气进城去卖。若有顺便进城去的车呢!把秃子也就带着,……那一次没有带秃子。偏偏天气又不好,天天下清雪,年市上不怎么闹热;没有几捆猪鬃也总卖不完。一早就蹲在市上,一直蹲到太阳偏西。在十字街口一家大买卖的墙头上贴着一张大纸,人们来来往往的在那里看,像是从一早那一张纸就贴出来了!也许是晌午贴的,……有的还一边看,一边念出来几句。我不懂得那一套,……人们说是:‘告示告示’。可是告的什么,我不懂得那一套,……‘告示’,倒知道是官家的事情,与我们做小民的有什么长短!可不知为什么看的人就那么多,……听说么,是捉逃兵的‘告示’,……又听说么,……又听说么,……几天就要送到县城来枪毙。……”

“哪一年?民国十年枪毙逃兵二十多个的那回事吗?”车夫把卷起的衣袖在下意识地把它放下来,又用手扶着下颚。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年,……反正枪毙不枪毙与我何干,反正我的猪鬃卖不完就不走运气,……”她把手掌互相擦了一会,猛然,像是拍着蚊虫似的,凭空打了一下:

“有人念着逃兵的名字,……我看着那穿黑马褂的人,……我就说:‘你再念一遍。’起先猪毛还拿在我的手上,……我听到了姜五云姜五云的;好像那名字响了好几遍,……我过了一些时候才想要呕吐,……喉管里像有什么腥气的东西喷上来,我想咽下去,……又咽不下去。……眼睛冒着火苗。……那些看告示的人往上挤着,我就退在了旁边,我再上前去看看,腿就不做主啦!看‘告示’的人越多,我就退下来了!越退越近啦!……”

她的前额和鼻头都流下汗来。

“跟了车,回到乡里,就快半夜了,一下车的时候,我才想起了猪毛。……那里还记得起猪毛,……耳朵和两张木片似的啦!……包头巾也许是掉在路上,也许是掉在城里,……”

她把头巾掀起来,两个耳朵的下梢完全丢失了。

“看看,这是当兵的老婆,……”

这回她把头巾束得更紧了一些,所以随着她的讲话那头巾的角部也起着小小的跳动。

“五云倒还活着,我就想看看他,也算夫妇一回。……”

“……二月里,我就背着秃子,今天进城,明天进城,……‘告示’听说又贴了几回,我不去看那玩意儿,我到衙门去问,他们说:‘这里不管这事。’让我到兵营里去,……我从小就怕见官,……乡下孩子,没有见过。那些带刀挂枪的,我一看到就发颤,……去吧!反正他们也不是见人就杀。……后来常常去问,也就不怕了。反正一家三口,已经有一口拿在他们的手心里。……他们告诉我,逃兵还没有送过来。我说什么时候才送过来呢?他们说:‘再过一个月吧!’……等我一回到乡下就听说逃兵已从什么县城,那是什么县城?到今天我也记不住那是什么县城,……就是听说送过来啦就是啦,……都说若不快点去看可就没有了。我再背着秃子,再进城……去问问兵营的人说:‘好心急,你还要问个百八十回。不知道,也许就不送过来的。’……有一天,我看着一个大官,坐着马车,叮咚叮咚的响着铃子,从营房走出来了。……我把秃子放在地上,我就跑过去,正好马车是向着这边来的,我就跪下了,也不怕马蹄就踏在我的头上。”

“‘大老爷,我的丈夫……姜五……’我还没有说出来,就觉得肩膀上很沉重……那赶马车的把我往后面推倒了。好像跌了跤似的我爬在道边去。只看到那赶马车的也戴着兵帽子。”

“我站起来,把秃子又背在背上,……营房的前边,就是一条河,一个下半天都在河边上看着河水。有些钓鱼的,也有些洗衣裳的。远一点,在那河湾上,那水就深了,看着那浪头一排排的从眼前过去。不知道几百条浪头都坐着看过去了。我想把秃子放在河边上,我一跳就下去吧!留他一条小命,他一哭就会有人把他收了去。”

“我拍着那小胸脯,我好像说:‘秃儿,睡吧。’我还摸摸那圆圆的耳朵,那孩子的耳朵,真是,长得肥满和他爹的一模一样。一看到那孩子的耳朵,就看到他爹了。”

她为了赞美而笑了笑。

“我又拍着那小胸脯,我又说:‘睡吧!秃儿。’我想起了,我还有几吊钱,也放在孩子的胸脯里吧!正在伸,伸手去放……放的时节,……孩了睁开眼睛了。……又加上一只风船转过河湾来,船上的孩子喊妈的声音我一听到,我就从沙滩上面……把秃子抱抱在……怀里了。……”

她用包头巾像是紧了紧她的喉咙,随着她的手,眼泪就流了下来。

“还是……还是背着他回家吧!哪怕讨饭,也是有个亲娘……亲娘的好……”

那蓝色头巾的角部,也随着她的下颚也颤抖了起来。

我们车子的前面正过着一堆羊群,放羊的孩了口里响着用柳条做成的叫子,野地在斜过去的太阳里分不出什么是花,什么是草了!只是混混黄黄的一片。

车夫跟着车子走在旁边,把鞭梢在地上**起着一条条的烟尘。

“……一直到五月,营房的人才说:‘就要来的,就要来的。’”

“……五月的末梢,一只大轮船就停在了营房门前的河沿上。不知怎么这样多的人!比七月十五着河灯的人还多……”

她的两只袖子在招摇着。

“逃兵的家属,站在右边。……我也站过去,走过一个带兵帽子的人,还每人给挂了一张牌子。……谁知道,我也不认识那字……”

“要搭跳板的时候,就来了一群兵队,把我们这些挂牌子的……就圈了起来,……‘离开河沿远点,远点,……’他们用枪把我们赶到离开那轮船有三四丈远。……站在我旁边的一个白胡子的老头,他一只手下提着一个包裹,我问他:‘老伯,为啥还带来这东西?’……‘哼!不!……我有一个儿子和一个侄子,……一人一包,……回阴曹地府,不穿洁净衣裳是不上高的。’”

“跳板搭起来了,……一看跳板搭起来就有哭的。……我是不哭,我把脚跟立得稳稳当当的,眼睛往船上看着。……可是,总不见出来。……过了一会,一个兵官,挎着洋刀,手扶着栏杆说;‘让家属们再往后退退,……就要下船,……’听着嗃唠一声,那些兵队又用枪把手把我们向后赶了过去,一直赶上了道旁的豆田,我们就站在豆秧上,跳板又呼隆呼隆的又搭起了一块。……走下来了,一个兵官领头,……那脚镣子,哗啦哗啦的,……我还记得,第一个还是个小矮个,……走下来五六个啦,……没有一个像秃子他爹宽宽肩膀的,是真的,很难看,……两条胳膊直伸伸的。……我看了半天工夫才看出手上都是带了铐子的。旁边的人越哭,我就格外更安静。我只把眼睛看着那跳板,……我要问问他爹‘为啥当兵不好好当,要当逃兵。……你看看,你的儿子,对得起吗?’”

“二十来个,我不知道那个是他爹,远看都是那么个样儿。一个青年的媳妇……还穿了件绿衣裳,发疯了似的,穿开了兵队抢过去了。……当兵的哪肯叫她过去,……就把她抓回来,她就在地上打滚,她喊:‘当了兵还不到三个月呀,……还不到……’两个兵队的人,就把她抬回来,那头发都披散开啦。又过了一袋烟的工夫,才把我们这些挂牌子的人带过去。……越走越近了,越近也就越看不清楚那个是秃子他爹。……眼睛起了白蒙……又加上别人都呜呜啕啕的,哭得我多少也有点心慌……”

“还有的嘴上抽着烟卷,还有的骂着,……就是笑的也有。当兵的这种人……不怪说,当兵的不惜命……”

“我看看,真是没有秃子他爹,哼!这可怪事,……我一回身就把一个兵官的皮带抓住:‘姜五云呢?’‘他是你的什么人?’‘是我的丈夫。’我把秃子可就放在地上啦,……放在地上那不做美的就哭起来,我拍的一声,给秃子一个嘴巴,……接着我就打了那兵官:‘你们把人消灭到什么地方去啦?!’”

“‘好的……好家伙……够朋友……’那些逃兵们就连起声来跺着脚喊。兵官看看这情形,赶快叫当兵的把我拖开啦,……他们说:‘不只姜五云一个人,还有两个没有送过来,明后天,下一班船就送来。……逃兵里他们三个是头目。’”

“我背着孩子就离开了河沿,我就挂着牌子走下去了,我一路走,一路两条腿发颤。奔来看热闹的人满街满道啦,……我走过了营房的背后,兵营的墙根下坐着那提着两个包裹的老头,他的包裹只剩了一个。我说:‘老伯伯,你的儿子也没来吗?’我一问他,他就把背脊弓了起来,用手把胡子放在嘴唇上,咬着胡子就哭啦!”

“他还说:‘因为是头目,就当地正法了咧!’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正法’是什么……”

她再说下去,那是完全不相接连的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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