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粥入喉,如熔铁灌顶。
戴芙蓉那素白的脸庞瞬间涨成一种妖异的赤红,随即又迅速褪成金纸般的惨白。
她没有吐,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眼底瞬间爬满了一丝丝金线。
“夫人!”朱临失声惊呼,手中的玄铁刺几乎要脱手飞出,却被朱玉一把死死按住肩膀。
“别动。”朱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额角青筋暴起,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看清楚。”
场中,稷叔先是一愣,随即发出刺耳的尖笑:“好!好得很!戴芙蓉,你既愿做这第一个饱死鬼,那我便成全你,让你做个明白鬼!”
笑声未落,戴芙蓉猛地张开嘴——
涌出来的不是粥,也不是血。
那是一团粘稠的、介于液体与烟雾之间的黑浆,其中夹杂着细碎的、尚未消化的金色谷壳。黑浆一出喉咙,便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与那长生穗的异香截然不同,那是灵魂被腐蚀后的恶臭。
更骇人的是,在那团黑浆之中,竟夹杂着几片带血的、晶莹剔透的芙蓉花瓣。那是她的本命妖元,此刻竟被那金粥逼出体外!
“看清楚了!”戴芙蓉厉声嘶吼,声音因剧痛而扭曲,却字字泣血,穿透力极强,“这不是仙粮!这是夺命的催命符!”
她纤细的手指猛地指向稷叔,指尖因妖元受损而不断滴落金黑色的血珠:“此物入腹,先蚀魂,再换骨,最后将尔等的一身精血,化作供养这‘长生穗’的养料!你们吃掉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却是那天庭的‘规正’之道!”
她每说一句,便喷出一口黑血。那血滴落在地上,竟如强酸般滋滋作响,将焦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坑底还残留着一缕缕挣扎扭曲的金色根须。
山民们原本麻木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们看着那冒着黑烟的地面,看着戴芙蓉口中喷出的秽物,再看看自己手中那碗依旧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金粥,眼中的迷茫逐渐被惊恐取代。
“胡说!妖女蛊惑人心!”稷叔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戴芙蓉竟如此决绝,以身为饵,硬生生撕开了这“仙粮”的画皮。他怒吼一声,周身金光大盛,试图掩盖那恶臭。
然而,晚了。
一个老妪颤抖着丢掉了手中的碗,陶碗摔碎,金粥泼洒,同样冒起黑烟。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砰砰”之声不绝于耳,碗碎粥溅,恶臭弥漫,那虚假的“祥瑞”之气,瞬间被这腥甜的秽气冲得七零八落。
就在这人心惶惶、稷叔气急败坏之际——
一直抱着温酒小炉静立在旁的杨十三郎,终于动了。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祭出那只大锅。只是随手拿起一根竹筷,对着面前那片混乱的虚空,轻轻一敲。
“叮。”
一声脆响,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随着这一声轻响,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死气,自他脚下蔓延而出。那死气并不扩散,而是精准地笼罩了每一处泼洒了金粥的土地,以及每一个破碎的碗底。
奇迹发生了。
在那死气的压制下,那些还在滋滋冒烟的黑浆,那些挣扎的金色根须,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凝固。而在每一个碗底,那些残留的金色液体,竟自行蠕动,拼凑成了一个古朴而狰狞的字——
“规”。
紧接着,又是那个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凡以‘规’之名,诱人自毁者,是为贼。”
“凡以‘正’之名,行奴役之实者,是为寇。”
“自今日起,烂柯山境内,凡提‘仙粮’二字者——”
杨十三郎抬起眼皮,那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稷叔惊怒扭曲的脸,缓缓吐出最后三个字:
“视同叛逆。”
话音落下,那笼罩在碗底死气中的“规”字,骤然爆发出一道微弱的黑光,随即消散。但那三个字的分量,却如同无形的枷锁,死死扣在了这片天地之间。
朱家四兄弟手中的八根玄铁刺,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呼应着主人的心意。朱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狂怒渐渐沉淀为一种冰冷的杀意。他知道,大哥的“无案之界”,从这一刻起,真正立下了第一条铁律。
而稷叔,看着那一个个凝固的“规”字,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他死死盯着杨十三郎,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名为“规则”的力量,在这个角落,真的被斩断了。
戴芙蓉身子一软,向后倒去。杨十三郎身形一晃,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他低头看着妻子苍白如纸的脸,以及唇边那抹触目惊心的黑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猩红。
怀里的身躯轻得像一捧即将散尽的雪。
杨十三郎低头,看着戴芙蓉唇边不断溢出的、混着芙蓉花瓣的黑血,并未急着运功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