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后院的阁楼,像个被墨水泡烂的鸟窝。
纸团。满地都是纸团。
有的揉得死紧,像一颗颗悔恨的心脏;有的摊开一角,露出半个“之”字或半抹“乎”,带着被遗弃的潦草。
风从破窗棂里挤进来,这些白色的尸首便在地上滚来滚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哀鸣。
墨卿就坐在这一片狼藉的中心。
她没坐在椅子上,而是抱着膝盖缩在临窗的榻上,下巴搁在膝头,眼神穿过那些飞舞的纸屑,盯着窗外的一棵枯树。
那姿态,摆得比广寒宫里的嫦娥还要孤绝三分。
“灵感枯竭。”
这四个字,是她今天说的第三十七遍。
第一遍是对着镜子,第二遍是对着空了的砚台,这第三十七遍,是对着那只刚踹开门、正站在门口拍打衣襟上灰尘的靴子。
杨十三郎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一个纸团,展开。
皱巴巴的宣纸上,只有两个字——“清风”。旁边涂了一团黑,像是被人用刀刮过,又像是被眼泪泡过。
“就这?”
他把纸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天庭文会,预付了你三千两银子的定金,你就打算交篇两个字的稿子?”
墨卿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那是俗物。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如今偶不得,便是天意不让写。你若逼我,便是逆天而行。”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欠债不还的不是她,而是这天地没了灵气。
杨十三郎笑了。他往前走,靴底踩在纸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天意?天意让你拿了我的银子,却不给我字?”
“银钱乃身外之物,岂能玷污笔墨风骨?”
墨卿终于转过头,那张惯常挂着清高笑容的脸,此刻因为几日未进食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股子傲慢劲儿却撑得脸皮发亮。
“好一个身外之物。”
杨十三郎点点头,突然伸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那你告诉我,你每天撕掉的这些纸,是你自己花钱买的吧?你喝的墨,是你自己花钱磨的吧?你坐的这张榻,是你自己花钱修的吧?”
墨卿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那是小钱。”
“小钱?”杨十三郎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随手扔在她怀里,“这是你这三个月在醉仙楼赊下的笔墨纸砚钱,加上房费伙食,一共四百二十两。全是老子垫的。”
墨卿低头看着账册上那一行行清晰的记录,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嘴硬:“我……我那是留待日后成名,一并偿还。岂是寻常赖账之辈?”
“日后?”
杨十三郎蹲下身子,与她平视,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戏谑,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你的‘日后’,就是躲在这里撕纸,用‘清高’当遮羞布,掩盖你拿了钱却不办事的卑劣?”
他指了指满地纸团:“你不是没灵感,你是懒,是贪。既贪婪于那三千两定金,又贪婪于‘才女’的虚名,舍不得打碎了它,所以只能打碎这些纸。”
墨卿的脸瞬间涨红,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杨十三郎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那方她视若珍宝、却已干涸的端砚,掂了掂,然后“咚”一声放在她面前。
“从今天起,不,从现在起。”
他指着地上那一堆《浪客山志》的书卷。
“《浪客山志》,抄。一百遍。”
“错一个字,喝一碗墨汁。”
“少抄一遍,断一根手指。”
“我不跟你谈什么狗屁风骨,我只跟你谈‘信’字。”
墨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与屈辱:“你敢!我是天庭册封的才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