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柯山的秋雾总是来得邪性,像一匹揉皱了的素绡,从北花谷那头漫过来,把整条青石阶缠得湿冷黏腻。杨十三郎负手立在“无案碑”前,肩头已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子。这碑是当年天都敕令立下的老物件,青岗岩的身子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唯有“无案”两个古篆大字,被摩挲得温润如玉,透着股子不惹尘埃的清肃。他刚想抬袖擦去碑脚溅上的几点泥星,耳畔却破风似的传来一声极尖锐的啼鸣。那声音不似凡鸟,倒像是用钝刀子在刮擦铜磬。杨十三郎眉心一蹙,抬眼望去,只见一团黑影撕开雾气,双翅展开足有丈余宽,羽毛黑得发亮,却偏生长了一对浑浊的白眼珠——正是北花谷山魈族豢养的“迷鸦”。这畜生平日里最是怕人,今日却像着了魔,直挺挺地朝着无案碑俯冲下来。杨十三郎下意识去按腰间的剑柄,却见那迷鸦并不攻人,而是在碑顶盘旋了一圈,猛地松开了喙。一块巴掌大小的骨片打着旋儿坠落,“嗒”的一声,稳稳地嵌在了碑顶的凹槽里。那是块人胫骨打磨而成的薄片,边缘还带着毛刺,显然是仓促间从活人身上剔下来的。骨片正面,用朱砂极其潦草地刻着一个图腾——一张怒目獠牙的山魈脸。那朱砂尚未干透,被山风一吹,竟顺着碑面的沟壑蜿蜒流下,如同几道触目惊心的血泪,不偏不倚地,正淌过“无案”二字的“无”字那一撇。殷红的血迹在青石上晕开,将那个“无”字染得猩红刺眼。无案碑上,滴血即鸣冤。哪怕那血,是来自一只畜生叼来的骨头。血迹顺着碑文的笔锋往下淌,滴在碑座与青石接缝处的泥淖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是冷水溅进了热油锅。杨十三郎还没来得及去拔那块骨片,脚边的泥淖里忽然伸出一只手。那只手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五指如钩,死死抠进了无案碑底座的一道石缝里。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从碑底蜷缩着拱了出来,像一条濒死的鱼,重重摔在杨十三郎脚边。汉子衣衫褴褛,胸口一片焦黑,像是被山火燎过,又像是中了毒。他双目圆睁,眼白里布满血丝,嘴角不断溢出白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可那双手,却像焊死了一样,死死抠着石缝,任凭身体如何抽搐,指尖就是不松。杨十三郎蹲下身,两根手指搭上汉子的腕脉。脉象紊乱,气血逆行,确实是重伤垂死的模样。但守山人讲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目光扫过汉子胸口那片焦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焦痕的边缘太过整齐,不像是山火随意舔舐的痕迹,倒像是被人用烙铁,一寸一寸,规规矩矩地烫上去的。“北花谷……大花蕾镇……阿木……”汉子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板,“山魈……他们……要毁了……无案碑……”话音未落,他头一歪,竟像是断了气,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瞪着杨十三郎,瞳孔涣散,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怨毒。杨十三郎站起身,目光落在汉子抠进石缝的手指上。那石缝里,除了黑泥,还嵌着几点极细微的灰白色碎屑——是糕饼渣。他认得那东西,是观律台特制的“定神糕”,专供那些长途跋涉的律使充饥,寻常山民绝无可能吃到。山风卷着雾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杨十三郎深吸了一口气,那香气钻进鼻腔,竟让他心头莫名一躁,一股无名火顺着丹田往上窜。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案碑前,滴血鸣冤,按烂柯山旧例,守山人见此情景,必须立案调查。可这汉子来得蹊跷,这骨片来得诡异,连这碑上的血,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他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沉声道:“既是鸣冤,我便受下了。这案,我管到底。”话音一落,无案碑上的血字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道血痕,往碑底悄然渗透。杨十三郎那句“我管到底”还在山谷里回荡,山道尽头便传来一阵杂乱却有序的脚步声。朱家四兄弟到了。老大朱玉走在最前,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左手习惯性按在胸口——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每逢阴雨天或是地脉动荡,便会隐隐作痛。他没看地上的“死人”,也没看碑上的血,而是先蹲下身,将耳朵轻轻贴在了无案碑旁的青石地面上。朱树紧随其后,袖口里滑出一把油光水滑的紫檀算盘。他站在“死者”脚边,目光在阿木那双沾满泥的草鞋上停留了一瞬,指尖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弄了几下,珠子发出一串细碎却清脆的“噼啪”声。朱临腰间挂着的机关匣子“咔哒”一声弹开一条缝,露出里面寒森森的机括。他没急着动手,只是蹲在朱树身侧,从怀里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银刀,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块嵌在碑顶的骨片。,!老四朱风年纪最轻,性子也最急。他一个箭步冲到“死者”跟前,牛角号都掏出来了,却没吹,而是直接趴在地上,把鼻子凑近阿木的衣襟和鞋底,像只警惕的猎犬般用力嗅了起来。“大人,且慢。”朱玉先开的口。他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渗着冷汗——方才贴地听脉,那旧伤又灼痛起来。他盯着杨十三郎,声音低沉:“这人脉象虽乱,但气血走向与烂柯山地脉的流转相悖。他若真是本地樵夫,受的是山火毒气,气息该顺着地脉往上升才是,可他这口气……是沉的,是被人用外力强行压下去的。”朱树收了算盘,接话道:“此人确是北花谷大花蕾镇的樵夫阿木,三天前因偷采仙灵芝被山魈族擒获,镇上人人皆知。但他这双脚……”朱树用脚尖点了点阿木的草鞋,“鞋底夹的是北花谷特有的‘碎星石’,可鞋帮上沾的泥,却是鸦啼坞的红胶泥。一个大活人,怎可能同时踩在两地?”朱临这时也直起了腰,银刀尖上挑着一点从骨片图腾缝隙里刮下来的木屑。他冷哼一声:“这图腾雕得糙得很,山魈族敬奉先祖,图腾线条该是圆润内收的,这玩意儿线条外放,刀口还有新茬,是仿品,而且仿得很急。”朱风从地上猛地抬起头,鼻尖皱得像个疙瘩,大声嚷道:“不对!这血味不对!掺了朱砂!还有一股子……一股子庙里的香灰味!这哪是人血,这是观律台用来做记号的引律香!”四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戳在那“假尸鸣冤”的破绽上。杨十三郎听着,眉头锁得更紧。他并非没看出这些端倪,只是那股钻入鼻腔的甜香让他心神不宁,理智告诉自己该冷静,可那股“见案必管”的执拗却像野草般疯长。他刚想开口喝止四兄弟的议论,让他们各司其职继续查验——山道拐角处,又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轻响。四位夫人到了。戴芙蓉走在最前,一身劲装,腰间长剑未出鞘,剑柄上的红绸却无风自动。她看都没看地上的阿木,径直走到无案碑前,剑尖下垂,用那锋利的剑脊,轻轻挑开了“死者”的衣襟。“龟息假死术。”戴芙蓉声音清冷,剑尖微抬,指向阿木胸口那片焦黑的烙痕,“这烙痕边缘整齐,是烙铁烫的,不是山火烧的。而且……”她剑尖往下压了压,“你们看,他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这一剑挑开,山风骤急,那股甜香越发浓烈。杨十三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碑上的血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扭曲、放大。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朱砂与香灰的气息灌入肺腑,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梁门。“不必再查了。”杨十三郎猛地拔高声音,打断了几人的查验,他指着碑顶那块骨片,眼神炽热而混乱,“证据确凿!山魈族残害无辜,伪造图腾,染血无案碑……按烂柯山旧例,当逐出北花谷!”无案碑上那道被血泪染红的“无”字,忽然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紧接着,一行新的血字如同蚯蚓般从碑面浮现,赫然是——“守山人杨十三郎,判山魈族有罪。”与此同时,半山腰一处隐蔽的树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那是观律台细作得逞的狞笑,转瞬便被风吹散。杨十三郎说完那句话,身体微微一晃,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但很快便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所取代。他竟真的转身,朝着山寨的方向走去,似乎要去起草驱逐山魈的文书。朱玉见状,脸色大变,不顾胸口剧痛,猛地起身想去阻拦:“大人!你清醒些!”可杨十三郎此刻心智已被引律香严重干扰,只觉朱玉阻拦自己“秉公执法”,竟回手一推,将朱玉推开数步,沉声道:“我在断案,你莫干扰!”朱玉被推得踉跄后退,胸口旧疤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丝血线。而杨十三郎,已然大步离去……:()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