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森林采风
天津的七月,一切都是黏糊糊的。它不同于潮湿。潮湿是水分多。黏糊糊是胶状物质多,永不干净,永不清爽,永不利索,怎么也不舒服。
空气是黏糊糊的。阳光是黏糊糊的。黑暗是黏糊糊的。身上是黏糊糊的。汗水是黏糊糊的。周围的一切物体全都黏糊糊的,世界挂了一层胶。连人们的思维和语言也变得黏糊糊的——
“谌容、叶楠、何士光等很多作家都去,你怎么能不去?”
无法辩驳的论据。一个有格调有意义有**力有号召力有趣味的作家名单。朋友们都去,我怎可不去!我的朋友很多,老中青都有,倘若有人高升、有人出国、有人仙逝了呢?
“《天津文学》办的笔会,你是天津人不参加不合适!”
我是沧州人。从不敢冒充大直辖市的天津人。但目前端着天津作家协会的饭碗确是无可否认的现实。
最有分量的还是“不合适”这三个字。意味深长,怎么理解都可以。如今人们都格外敏感,想象力发达,为一件小事、一句不经意说出的话就可能得罪人,无端招致闲言碎语,飞短流长。正因如此,这些年来我绝少参加各种名目的笔会。
记得四年前,笔会之风刚兴。我怀着新鲜的**赶到某省去参加一个笔会。文人们相聚,议论风生。两天后客气劲儿一过便熟不讲理,唧唧咕咕,亲的厚的,仨一群俩一伙。没有大事,无非是些饱暖之后的闲事闲话、**的突然爆发、灵感的见景升华……传扬出去便走了样儿,闹成什么“新闻”、什么“事件”。本与我无关,无意中却成了旁观的“见证人”。夹在中间活受罪,说话要得罪人,不说话也要得罪另一方。于是从那时起便跟五花八门的馋人的笔会绝缘了。非是我怕什么,只是觉得无聊。想躲个清净。乐得站在圈子外面看着热热闹闹的文坛,岂不更有意味?
看来这次《天津文学》的笔会我是逃它不过了。
可我答应了大连的一位朋友(那里也是朋友),去采访即将动笔的中篇小说《满仙》的主人,顺便参加大洋公司成立七周年的庆祝会。我怎能失信?不要小瞧“七周年”——它虽然不是个了不起的数字,弹指一挥间嘛。但是,在这风起云涌的变革年代,一个企业家能干满七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理应庆贺一番。
“这好办,快马加鞭。你先去大连,由大连往大兴安岭赶。”
森林我见得不算少了。
“知道你见过南方的热带雨林。大兴安岭的森林跟那个不一样,保证不黏糊!”
这倒也是。为了摆脱这黏糊劲儿,我坚定不移地参加了大兴安岭森林笔会。并将记录我在森林里所见、所闻、所感、所想的笔记整理发表于此。大大方方地议论,决不“唧唧咕咕”。
1.朝拜自然
温柔清新的海水挽留我,凉爽湿润的空气挽留我,使我从大连一登上北去的列车便开始发烧。我每年差不多都要得一次感冒,一感冒便免不得被无焰的暗火烧灼一番。每经过一次烧炼,筋骨就有了点资本,足可以抵挡一年的邪魔入侵。这次在旅途中发烧与其说是对大连的留恋,不如说是对大兴安岭的向往。
中国地图是一只脖子挺得很硬、尖嘴有力地向里弯起随时准备向前猛烈冲跃的雄鸡。大连就是鸡嘴,兴安岭则是它骄傲的金冠。火车突然变成了火箭,直立起来向高处爬去……
我睁开眼,窗外的地是平的,庄稼长得很好,绿得冒油、发黑,仿佛能生出烟雾来。火车像个巨大的爬虫,在庄稼梢上飞行,裹着一身绿烟。
我又闭上眼睛。欲睡睡不着,不睡又想睡。记忆和想象都格外活跃。我对在发烧时构思出来的小说总是比较满意,即所谓烧得说胡话嘛!
五十年代初有一首很流行的民歌:“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我也很欣赏吕文科演唱的著名的歌曲《走上这高高的兴安岭》。兴安岭是个神话,是个很熟悉又全不了解的神秘的世界。“蓊郁尤甚,松桦蔽天,早不见日”,山鸡野鸟伸手拣,獐子狍子拿棒撵。鹿麝送上门,黑熊闯进院……
我带着一身在城市里沾上的现代工业的污染,没有焚香沐浴就贸然上岭,冲撞了兴安岭自然的灵气,理应发烧,先退退俗气。
迷迷糊糊、心驰神往地躺在想象中的兴安岭的怀抱里度过了十七个小时。趁在哈尔滨转车的机会到医院打了退烧针。晚上再登车西行,兴安岭已经遥遥在望了。不,“遥遥”两个字可以省去了。我仿佛看见了兴安岭黑森森的奇峰异峦,闻到了大自然的渺渺瑞气,听到了林涛的轰鸣,间或还夹杂着野兽的吼叫声。心急车慢,好像不是火车载着我前进,而是我的大脑拽着火车飞跑。在急切的盼望中又熬过了漫长的一夜和大半个白天,终于到达了“林海明珠——牙克石市”。
奇怪的是我没有见到“林海”。在火车上没有见到,在牙克石的远郊没有见到,在牙克石市内甚至连一棵像样儿的大树都没有。要知道这里是内蒙古森林管理局(现称牙克石林业管理局)的所在地,岂可无林?其绿化程度不如大连,比天津也好不了多少,灰秃秃阳光灿烂,空气干燥。街道宽阔整洁,一座座新建筑也很漂亮。忘掉“林海明珠”的旗号,应该说是一座蛮不错的北方小城。
尽管我一路上马不停蹄,还是比来参加森林笔会的其他作家晚到了两天。他们从贵阳、武汉、重庆、太原、长沙、北京等四面八方赶来朝拜大森林,可见兴之高、心之诚。当代人出国愿意去欧美等发达国家,在国内旅游则喜欢往人烟稀少的地方钻,希望看到还没有被现代文明破坏的原始的东西,寻找野趣,感受“野性的美”。
现代人越来越崇拜大自然。
焉知人类对大自然的掠夺和毁坏最早不是从崇拜开始?鄂伦春族最早的宗教是把熊当作图腾崇拜,称熊为“祖母”、“舅舅”。这并不妨碍他们猎熊。只是猎到熊以后要举行个仪式,抬回时要假哭,口中念念有词:“打死你绝不是故意的,是误杀,求你保佑。”但熊肉不能分,统一煮,共同吃。熊骨和熊头按照他们的风葬仪式安放在树上。同人死了以后一样,让其自然风干风化,回归自然。
我在整个森林笔会期间听到不少关于猎人和动物的传说,唯独没有见到一头活着的野兽。为了安慰我们,主人在原始森林的边上,立起啤酒瓶、罐头盒、木棒、石块,让我们放几枪过过瘾。歌曲里唱的“獐狍野鹿满山林,打也打不尽”,已经成为遥远的回忆,也许原本就是天真的想象。
我渐渐懂得为什么牙克石林业管理局周围没有森林了,凡是人多的地方林木就少。不仅在总局见不到森林,我们又坐了一天的火车来到基层林业局,仍然见不到森林。阿里河林业局的所在地也是鄂伦春自治旗的旗府所在地,正大兴土木,镇里主要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什么树木,尘土能没过鞋底。我深切地体验到现代工业文明对大自然构成的威胁。
内蒙古的大兴安岭在清朝以前是没有采伐工业的。清初曾有过四禁政策:禁止采伐森林,禁止开采矿山,禁止狩猎及捕鱼,禁止农耕及放牧。清末,随着东清铁路的修建,森林采伐工业开始兴起,首先是铁路两侧的森林很快被砍光了。当然,它也促进了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以后俄、日入侵,实行“剃光头”、“拔大毛”的掠夺性采伐,抢走了一千多万立方米的木材,使蔚然长林“渐成为濯濯矣”,受到严重的创伤!
解放后至一九八五年末,仅牙克石林管局就向国家提供商品材一亿零二十七万立方米。换成钱是二十八亿一千万元。人类从森林获取的经济效益是巨大的,但又付出了什么代价呢?
谁曾想过黄沙弥漫、土地龟裂、有山皆秃的黄土高原,以前也曾生长着茂密的森林?无非是“采伐无度,需要弥增,斧砍火烧,无日蔑有”的结果。
我国的沙漠从解放初的十亿亩增加到十九亿亩。水土流失面积从一百一十六万平方公里扩大为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几乎占国土面积的六分之一。仅此一项每年国家损失土壤近五十亿吨,占全世界土壤流失量的五分之一。古谚讲“寸土寸金”。据测,大兴安岭的土层平均厚度为三十公分,土壤学家认为要形成一公分厚的土壤需要经过几百年的时间。大兴安岭的土壤尤其宝贵,在光、气、风、水的作用下,岩石逐渐风化,随着微生物和被子植物的腐烂慢慢形成了土壤。然而土壤损失起来是多么容易、多么不被人注意啊!
有的作家已经离家十天了,跋涉近万里,还没有见到森林。我们这个曾是多林的国家,现在的森林覆盖率只占世界的第一百六十六位。真是难见森林!莫怪人们说森林是“绿色的金子”,金子就是钱,一立方米木材可卖一百零二元。
我突然感到惶惑:人类真的征服自然了吗?真的做了大自然的主人吗?
文明人类面临两大威胁:战争和生态失去平衡。对前一种危险人们能够紧张地感觉到,有多少人意识到了后面这一种更大的危险呢?说到底,最可怕的还是人类自身。
2.义气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