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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江漫游日记(第2页)

1978年6月15日 星期四 三合至呼玛货轮上

这儿的客船没有准点。前天是半夜到的,乘船的人怕耽误就得派人一直在江边守候,有急事的甚至在江边铺了行李睡在那儿等。算我走远,往呼玛去的船晚饭前到的。吃了晚饭上船,人满满的又装了许多粮食化肥煤和猪鸡等等。没找到座位,便坐到舱外看大江两岸的景色。

没有风,没有一点浪,若不是两岸的青山往后跑,船稳得简直觉不出是在飞驶。两岸除了山就是树,青苍苍一个颜色。宽阔的大江宛如平镜,既秀丽又壮观。岸边时有奇丽的石峰石壁出现。夕晖普照时,苏联那边迎面驶来一条游船,船舷边站满了戴红领巾的少年儿童。和我们的船接近时,我情不自禁地拿在手中擦脸的白毛巾朝他们摇了摇。不想满船的儿童统统挥起双手,蹦跳着直喊乌拉乌拉!一个大人再三制止才停下来。

我很激动,两船离开很远心情还平静不下来。拐弯时忽然又见对岸一对并肩而坐亲昵着洗脚的青年男女,我禁不住又将手中白毛巾使劲摇了起来。没想到他们竟放开手双双都站起来向我还手致意。那一对多情的身影罩在夕晖里,多么难忘。啊,我好激动!

天黑了。拐出一个江湾忽然看见苏联一个小村子在着火,影影绰绰地好像烧的是一栋木头房子。火柱倒映在江里使人错觉那火着得特别特别高大。隐约听见有人在扑,但人太少那烛照水天的火柱纹丝不动。我身边有人在议论,若是两国特别友好那些年,我们这条客船就可以开过去帮助扑火了。现在不行,只能隔岸看,若一开过江的主航道中心线就会被看成侵略。

夜色里航船最好看的是航标灯了,明明灭灭地在神秘的山水间亮着,给人以遐想。

天黑死了,几乎连山的轮廓也看不见了。却在黑暗中发现一个奇观:又长又陡又高的山壁上无数处火星在往江里滚落,像山壁上到处挂满药量不足的炸药导火索,点燃着,火星不住地往江里蹦落。我知道了,这就是中国人说的冒烟山,在苏联一边。

驶过冒烟山,一条奔腾跳跃的火龙出现在苏联那岸蜿蜒的山脊上。火龙很长很大奔跃得也很快活,金光闪闪呈W字形,挂在墨绿的夜幕上衬着山水美极了。不知是故意放了火烧荒的还是什么人不慎失了山火,反正只能隔岸观看这美丽的火龙了。

呼玛图书馆见山羊

1978年6月17日 星期日 呼玛

多日来在乡村转,冷丁一见呼玛县城的楼房和工厂的大烟囱,很感新鲜,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穿得新鲜艳丽衣服特别赏心悦目。呼玛镇给我印象非常不错,人长相都挺顺眼。楼不很多但平房盖得整齐大方,大多粉刷了白色或奶黄色,衬着许多绿树,给人以卫生院或公园的感觉。最热闹最美的地方是江边。停了许多货船客船和航标船,清凉的微风爽爽地拂着那些船只和抱孩子乘凉的妇女,洗衣服洗头的姑娘,洗澡的小伙子,埋头读书的学生,散步的老人,游泳的半大孩子。没有吵闹声,让人感觉这是个充满文明生活气息的边城。卖的冰棍、汽水、糖果都不掺假,像呼玛的人一样朴实美好。

到县图书馆转了一圈。看书的人不算少,书报杂志也不算少,还有几本新出的外国文学书,几个姑娘和小伙子在看。

我正翻一本最新的杂志,见闯进来三只山羊,下巴都长着一绺胡子,仿佛三位学者来了,慢腾腾旁若无人地往里走。我刚在心里开玩笑说呼玛的山羊都具有好读书的学者风度,一只小山羊却倚着桌腿撒了泡尿。图书管理员姑娘骂着它不知好歹三两脚踢将出去。

“三江口”的“猪宾馆”和“拨拉香”

1982年9月19日 三江口

黑龙江、松花江和乌苏里江交汇的三江口有个哨所。一排粉刷漂亮的奶黄色小房,四周用草筏子垒成极宽厚的墙,墙上有掩体,墙下有地道,墙围成个四方的院子,像封闭的城堡。城堡上长满劲草并爬了许多牵牛花,花正盛开着,像城堡里伸出无数支军号。城堡外面围绕一条城壕,除大门外,进出城堡其他门都得通过城壕上的桥。

城堡里面像个小公园,种着不少花草树木和蔬菜。一进正门便是一块屏风似的水泥碑立在那里,上塑“三江口”水泥大字。大门两侧是这样一副对联:镇守三江,巩固国防。

哨所营房很整洁,但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猪宾馆”;有内室,内室里有走廊、铁栏、小板床、宽大的玻璃窗子。室外有水泥地面的宽敞庭院。十几头肥大的白猪躺在庭院晒太阳,见我们来了都哼哼叫着站起来像是欢迎我们,其实是快到吃食时候了。

“拨拉香”是所有花草里我最感兴趣的一种,不开花,叶子形似角瓜叶但只有树叶那么大,很短的根上直接放射出一束密集的叶子,叶茎细长,很像一束刚放射的礼花。它实在太不显眼了,把它列入花中似乎有点不够格。可细一闻,尤其一阵风吹动它或用手拨拉它一下的时候,立刻有股甜瓜混着青蒿的香气放出来,使你不能不被吸引住而想多抚弄它几下,或鼻子贴近它多嗅几下香气。

拨拉香是战士们给起的名,最好养活,随便掐一根叶子插在土里就活,伺候起来也极省事。战士们写信前或上哨去的时候闻一闻它,会生出许多喜悦和灵感,睡前吸上一口准会做个香甜的梦。这花真有点像边防战士,平时极不显眼,一旦风吹草动有了战事或灾情立即就会放射出奇香异彩。

中国东方第一哨

1982年9月25日 乌苏镇

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抚远水道东交汇口一个小岛叫乌苏镇。岛子不到一平方公里。名叫乌苏镇实则只有一户人家三口人和哨所十几个兵。中国地图最显眼最突出的鸡冠子尖上就是。这是中国领土最靠东的地方了,所以中国军人们都管这儿叫祖国东方第一哨。

岛上建有一座鲑鱼加工综合厂。现在是鲑鱼期,正有鲑鱼可加工,岛上还显得热闹些。没有公路通岛上,夏天交通靠船。冬天出入就困难了,零下四十多度,雪一米多深,马爬犁都没法走。米运不上来,哨所的战士时常煮粥或做疙瘩汤吃。有人命关天的大事了才能用电话联系履带拖拉机进来。哨所排长李文顺今年春节结的婚,爱人是沈阳人,婚后第一次来队就被困在岛上两个多月。哨所往沈阳发信来回得一个月,李排长说他跟爱人初次恋爱通信时差点没因误解而告吹。女的怎么寻思也不明白,第一次写给他的恋爱信为啥一个多月不回信啊。

岛上这一户是为冬天看没人工作的鲑鱼加工厂而安家的。男的来时还是个光棍瘸子,去年才从山东找来个媳妇,今年夏天生了个儿子。如果岛上早有这么一户的话,也不至于发生一个小战士跑苏联那面躲避工作组的笑话了。

军分区工作组要到哨所来检查军人条令条例贯彻落实情况。入伍刚三个月的小兵杨东明背不会边防二十条怕挨工作组批评而跑到苏联那面躲避去了。被送回来后问他不知道那是别国吗,他说就苏联那个村庄近,别的没地方可躲。真还是个天真的孩子啊。

重返太阳最先照到的地方看日出

1987年6月16日 乌苏镇

这是隔五年后再次来乌苏镇。这次是骑自行车来的。骑自行车从黑龙江我国境内的起点洛古河起,到黑龙江我国境内的终点乌苏镇止,历时一月,这是最后一站了。因为上次来后以这儿的环境为背景和以这儿军民人物为模特写的一篇小说《雪国热闹镇》被多家报刊转载并被评为全国优秀短篇小说,使这个地方在外面有了名气,也使我在这个地方有了名气。我在小说里表达了渴望人和人之间的沟通和理解同时也包含了渴望国与国之间的沟通和交往,尤其还着意渲染了这儿地理位置的特殊和风景的优美,致使远道来的大小人物都想来看看。

我们沿公路骑自行车到乌苏镇已是夜间九点多了,哨所的战士们到了就寝时间却都没睡,在迎候我们。由于国家领导人的到来,不仅使这里通了公路,哨所的房子哨塔、院子都变了,一排平房变成一栋很漂亮的楼房,用石头修建一座高高的哨塔,冬天站哨时不冷了。与院子紧紧相连的江堤重新用石头砌过,石阶直接通院门,简直是一座美丽的江畔小花园。

全排战士为欢迎我们开了个座谈会,尤其谈到读了我那篇《雪国热闹镇》的感受,希望我再写一篇描写这儿的作品。我把在抚远准备好的一本《雪国热闹镇》小说集写上“献给东方第一哨的战友们”送给他们。

尽管骑车十分累,我还是在夜间两点十多分就爬上哨塔等着日出了。我终于在大江的远方看见了一轮跃水而出的红日,江里倒映出一根通红通红的火柱。红霞将中国领导人“东方第一哨”的字碑照得一片辉煌。

(原载《鸭绿江》1991年8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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