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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启死定了(第2页)

钟山如龙独西上,欲破巨浪乘长风。

江山相雄不相让,形胜争夸天下壮。

秦皇空此瘗黄金,佳气葱葱至今王。

我怀郁塞何由开,酒酣走上城南台;

坐觉苍茫万古意,远自荒烟落日之中来!

石头城下涛声怒,武骑千群谁敢渡?

黄旗入洛竟何祥,铁锁横江未为固。

前三国,后六朝,草生宫阙何萧萧。

英雄乘时务割据,几度战血流寒潮。

我今幸逢圣人起南国,祸乱初平事休息。

从今四海永为家,不用长江限南北。

(《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

尽管结尾几句近乎吹捧,可端谁的碗,不得服谁的管呢?文人固然清高,可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受人钱财,为人消灾,写篇把谀墓辞,撰几句捧场话,说一点中听的,戴两顶高帽子,无伤大雅,也无不可。但是,此刻他要收拾你了,苏州有什么好“龙蟠虎踞”的?一句话,推下去,腰斩了。这就是朱元璋,像所有翻脸不认人的小人一样,不念旧情,早把那首洋洋洒洒的古风忘掉了。

明太祖嗜杀成瘾,特别热衷于消灭文人,一是源于农民的狭隘意识,对于知识分子非我族类的排斥、怀疑、压根儿的不信任;二是来自草根阶层的他,坐上龙椅以后,那种先天的自卑心理,是绝对碰不得当过小和尚、做过盗牛贼的过去。他一波一波地制造“文字狱”案件,清除知识分子,是与他由自卑到自尊的蹦极所导致的失衡,是处于劣势文化状态下那种郁闷对优势文化的逆反,于是,血腥镇压,疯狂屠杀,便是他那精神的释放宣泄之道。

据吴晗《朱元璋传》引《明朝小史》,朱元璋刚当上皇帝,修玉牒时,很想借名人的光,好遮住自己腿上未洗净的牛粪和泥巴。物色了半天,南宋的大儒朱熹,那位得以配享孔子的圣人还可以利用。后来,有一姓朱的典史朝觐他,都否认与朱熹的关系。朱元璋顿时省悟过来,区区小不剌子都不冒认祖宗,我堂堂大皇帝干此等事,被戳穿了岂不贻人笑柄?

每个人都有其软弱的下肋,这就是老朱的一块心病。后来,他学那位亭长刘邦,“将相王侯,宁有种乎”,干脆撕破脸皮,不讳自己为“出身寒微”的“淮右布衣”,系“起自田亩”的“江左匹夫”。但是,他自己怎么说都可以,你说不行。你知识分子,哪怕眼光里流露出一丝蔑视,就要拿脑袋来见。当时,就有许多上奏表的官吏,当然都是有文化的人了,由于一些字、一些词,或音同,或意似,能够与他当过和尚、做过盗贼的历史联系附会上,那就找倒霉了,马上处决。

在中国,一个农民,当他属于土地的时候,可能还是本质上的农民,善是他的主要方面;当他离开安身立命的土地,就可能成为不可知的异数,恶便成为他生命的一个支撑点。中国历代的农民起义,从陈胜、吴广到太平天国、义和团,其浩浩****的基本队伍,都是这些离开土地的农民。农民失去土地,再也没有值得顾惜的东西,便剩下破坏和毁灭,正因为一无所有,战斗力特别强,摧毁力特别大,所到之处,无不赤土,然后裹胁着更多新产生出来的饿殍,离开土地,接着再“流”下去。千古以来,文化史兴衰起落,与这些领导者的昌明程度密切相关。他明白一点,文化的日子好过一点;他糊涂一点,斯文扫地,知识遭殃,一部《二十四史》,就这样白纸黑字写着的。

在历代官修的史书中,对这些流动着的武装农民,如黄巾、黄巢、李自成、张献忠,一律呼之曰“流寇”。“寇”当然是毫无异议的蔑称,“流”却是准确的状态描写。农民只要一流起来,手里握有武器,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尤其流民中的先锋分子,也就是流氓无产者,如朱元璋,暴得富贵,即使坐了江山,也不是能在一代、两代间改变其先天的由于小农经济所造成的文化劣势,尤其是那种心理上的文化劣势所形成的基因,像DNA就更难彻底改变。于是,便注定这些掌权的农民,尽管穿上了龙袍,也是充满对知识分子的敌视,对优势文化的憎恶。政治运动中站在被告席里撅起屁股,准备挨揍者,无不为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坐在原告席里声严色厉,口诛笔伐,振振有词,触及灵魂还要触及皮肉者,无不自称为苦大仇深的贫民。其实,后来的调查发现,在整个干部队伍中,腐化分子、贪污分子、不可救药分子的大多数,倒不是站在被告席里的“黑五类”。

在吴晗《朱元璋传》里开了一串被杀文人的名单:

处州教授苏伯衡以表笺论死;太常卿张羽坐事投江死(注,不是他跳江自杀,而是被绑起来扔到长江里);河南左布政使徐贲下狱死;苏州经历孙右;曾为蓝玉题画,泰安州知州王蒙尝谒胡惟庸,在胡家看画,王行曾做过蓝玉家馆客,都以党案被杀;郭奎曾参朱文正军事,文正被杀,奎也论死;王彝坐魏观案死;同修《元史》的山东副使张梦兼、博野知县傅恕、福建佥事谢肃都坐事死,曾在何真幕府的赵介,死在被逮途中;曾在张士诚处作客,打算投奔扩廓帖木儿的戴良,畏罪自杀。不死的,如曾修《元史》的张宣,谪徙濠州;杨基罚作苦工;乌斯道谪役定远;顾德辉父子在张士诚亡后,并徙濠梁,都算是十分侥幸的了。

因此,以高启为首的“吴中四杰”,会指望老朱给他们抛来一串热情的飞吻吗?

明朝的郎瑛在其《七修类稿》提到:“国初,张士诚窃居姑苏,较之一时僭伪似小有间。众皆嗜杀,不礼士夫,张则造景贤楼以延之。”生活在明朝中叶的郎瑛,文中所说的“一时僭伪”,自然不包括明太祖。其实,元末天下大乱,群雄蜂起,割据争夺,称王称霸,朱元璋、方国珍、张士诚,都是“僭伪者”。而贩私盐出身的张士诚,称吴王,据苏州,对知识分子的吸引力要大于朱元璋,在延揽吴地的文人和士绅以及元朝的官吏加入到他的政权中来效力,也比朱元璋要成功一点。

据纪昀的《四库全书提要》载,“吴中四杰”之杨基,“其先嘉州人,祖官吴中,因家焉”;张羽,“本浔阳人,侨居吴兴,再徙于吴”;徐贲,“其先蜀人,徙常州,再徙平江”;加之高启,同住在姑苏城里,同受到张士诚的礼遇,对这个代元而起的新政权,持欢迎态度,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中国的士,说来可怜,只要不用小棍子老敲他的脑袋,不用小鞭子老抽他的屁股,他就会感恩戴德。如果奉为上宾,引为知己,他都恨不能为之殉死的。这四位文人,拿今天的话来说,是当之无愧的著名作家,是媒体关注的知名人物,都箕坐在景贤楼里,喝着老酒,听着评弹,成为那个盐贩子的座上客。我想在应天也建立了政权的朱元璋,获知这个情报,是不会很开心的。所以,最后这四位诗人,先后被杀,被谪徙,还连带一批仕吴的文化人死于非命。甚至为了惩罚,苏州的田赋是全国最高的,苏州被强迫外移到凤阳去的百姓也是各地中最多的。

当皇帝的,未必不小人,未必不记仇,未必不睚眦必报。一篇《上梁文》,送到御案上,老朱跳起来,朕正等着呢!于是高启伏法,一分为八,惨不忍睹。

如果留他一条命在,有更多的诗作,流传于后世,至今家弦户诵,也是可知的。但天才遭遇上嗜杀的皇帝,无论什么样的封建王朝,即使陛下心情非常之好,搂着你的肩膀做亲密状,但最后你也只有玩儿完一途,别无其他。

总而言之,你倘不沉默,你就被腰斩;你倘不想被腰斩,你就只有沉默。这是朱皇帝的逻辑,也是许多中外独裁者奉为圭臬的逻辑。在沉默和腰斩之间,若是任择其一的话,如果高启征求我对这道选择题的看法,我会建议他选择沉默,谁也不会把他当哑巴卖了。因为宁肯咬断舌头,也要设法保住脑袋,这才是上上策呀!脑袋掉了,他即使有八斗之才,也就白搭了。脑袋留着,他那八斗之才虽废了,至少作为一个观众,活着看收拾过你的人死,也不让收拾你的人看你死。这样算账,我觉得还划得来。

有人对我坚持这种笑到最后写到最差,或笑到最后最后什么也写不出的做法,不怎么赞成。我也同意这种属于我个人经验的怯懦、苟且、好死不如赖活着的生存哲学,很没出息,屡被具有斗士精神的同行所鄙视、看不起,我也死猪不怕开水烫,很无所谓的了。但我活了这么多年,别的长进没有,记忆力还算不错,那些认为应该奋不顾身去抗争,应该坚持真理去决战,应该不屈不挠往前冲,应该抵抗到底豁出命的勇敢者,大难临头,撒丫子跑得比谁都快,有的都跑到美利坚合众国去了。他自己开路,却要你去当傻帽,这等好样的同行,要我在记忆中将其格式化掉,那是不可能的。

说到底,如果为真的文学、真的天才,做些什么,也许还值得。可当今果有什么天才,果有什么大师吗?我是从来不相信的。

把话说得再绝一点,对文学来说,高启是重要的;对朱元璋来说,多一个天才少一个天才,算个什么?高启的不幸,是碰上了朱元璋这样一位从穷乡僻壤中、从封闭环境中走出来的统治者。闭塞,则偏执;偏执,则抵制,而长期抵制的结果,便是拒绝文明。贫穷,则愚昧;愚昧,则无知,而长期无知的结果,便是敌视文化。对大多数既非天才,也非大师的人来说,作为朱皇帝的子民,保住脑袋的同时,还要护住屁股,避免吃棍子,避免挨板子,便是第一要务了。

天才固然重要,但为了天才而罔顾一切,那就是“谢灵运式”的癫狂了。记住苏联电影里的一句名言,好像是列宁对那个瓦西里说的:“面包会有的。”那是真理得不能再真理的真理,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天才总是会有的。

用得你急吗?

我记得高启有一首小诗,不知是他何时的作品,题名为《田舍夜舂》,只四句,与聂夷中的《咏田家》、与秦韬玉的《贫女》,有异曲同工之处。

新妇舂粮独睡迟,夜寒茅屋雨来时。

灯前每嘱儿休哭,明日行人要早炊。

这真是一首佳构,舂米声、风雨声、婴儿的哭声,如在耳边,声声可闻;米香、夜色、灯光、人影,如在眼前,历历在目;生活的沉重,劳动的烦冗,期待之渺茫,无望之未来,似乎也能在我们心中,有所感触,有所回应。诗人笔下的妇女,将稻谷舂成如珠如玑的白米,某种程度上,多少类似文人在锤炼字句上,那如琢如磨的劳动精神,而她所感受到的“夜寒茅屋雨来时”的凄冷心境,也颇相同于千百年来中国文人的不大容易笑得起来的精神状态,这实在是很令人不胜其感慨的。文人啊,中国的文人,难道这就是那漫长岁月里应有的写照吗?

因此,从高启的这首小诗,到高启的这段公案,以及那位杀知识分子特来劲儿的朱皇帝,都是值得研究中国历史的工作者,为之深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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