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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渭的焦虑(第2页)

这就是他的悲哀了。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是毛泽东对于中国知识分子的性格剖析,可谓点一语中的。无论标榜清高者、待价而沽者、自居清流者、终南隐居者,甚至如唐伯虎,“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者,总得有一个能领到饭票、拿到菜金、吃到公帑、取得钱粮,现在叫单位,过去叫衙门的所在,或长远,或短暂地依“附”着,这才不六神无主,这才不惶惶度日。

附,就是附庸、附属、附着、附靠,主从关系便分晓了。因此,不论是礼聘去的、邀请去的、拿八抬大轿抬去的、应博学鸿词科自投罗网去的,还是用枪逼着去的、拿刀押着去的、挥着大鞭子抽着去的、戴罪立功连滚带爬去的……端谁的碗,服谁的管;领谁的钱,看谁的脸,一句话,“附”是中国的士、中国的文人、中国的知识分子,其精神状态和物质基础的全部。

除掉商末孤竹国的君长子伯夷,君少子叔齐,偏要在周的体制外讨生活,在中国还少见这等孤高耿介之士。两兄弟拿定主意,“耻不食周粟”,也就是不拿周朝的工资。最后来到山西永济,在首阳山挖蕨根和薇菜充饥,可不知当地的谁,说了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二位采的这些野菜,可也是周朝土地上长的哦,你们能咽得下去吗?于是,这两个想不开的呆子,生生给饿死了。从此,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伯夷、叔齐如此愚不可及的人了。懂得文人必须依附的天性,也就明白“文革”期间,遍布全国的“五七干校”,为什么不设围墙,不设警卫,也决不担心接受再教育的大小知识分子,会愤而出逃,会铤而走险。

你既然是一根毛,你就得找到能够附着的一块皮。即使徐渭,也不能例外。为了能在控制江、浙军事大权的司令部里,领一份儿饷,大师也不得不屈尊俯就,竞争上岗。陶望龄的《徐文长传》,写得真实些:“胡少保宗宪总督浙江,或荐渭善古文词者,招至幕府,筦书记。时方获白鹿海上,表以献。表成,召渭视之,渭览罢,瞠视不答。胡公曰:‘生有不足耶,试为之。’退具藁进。(胡)公故豪武,不甚能别识,乃写为两函,戒使者以视所善诸学士董公份等,谓孰优者即上之。至都,诸学士见之,果赏渭作。表进,上大嘉悦。其文旬月间遍诵人口。公以是始重渭,宠礼独盛。”

袁宏道的《徐文长传》,对徐渭谋到这份幕宾差使,则是高调描写,突出其“戴敝头巾,衣白布澣衣,直闯门人,示无忌讳”的文人风骨:“文长为山阴秀才,大试辄不利,豪**不羁。总督胡梅林公知之,聘为幕客。文长与胡公约:‘若欲客某者,当具宾礼,非时辄得出入。’胡公皆许之。文长乃葛衣乌巾,长揖就坐,纵谈天下事,旁若无人。胡公大喜。是时公督数边兵,威振东南,介胄之士,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信心而行,恣臆谈谑,了无忌惮。会得白鹿,属文长代作表。表上,永陵喜甚。公以是益重之,一切疏记。皆出其手。”

其实,所谓“幕宾”,说白了,是陪着聊天的清客,以文字听差的扈从而已,从徐渭“深恶富贵人”的“纵诞”性格,这份粮秣是吃不长久的。可是,胡宗宪需要一支好文笔,巴结京师当局,颇善遇他,颇优容他,表现出相当的雅量。“幕中有急需,召渭不得。夜深,开戟门以待之,侦者得状,报曰:‘徐秀才方大醉嚎嚣,不可致也。’公闻,反称甚善。”(陶望龄《徐文长传》)

于是,一直失意从未牛皮过的徐渭,一直边缘化从未上过台盘的徐渭,一直科场败北从未神气过的徐渭,有生以来,第一次找到了感觉。尤其军门权力的威风,比他家乡的陈年花雕,更为醉人,果然也就晕晕乎乎起来。这些年来,我在文坛,看到诸公顶戴花翎以后,那蛮可笑的嘴脸,便大致想象我们这位徐大师,把自己看作督帅府的股肱人物,胡宗宪的心腹体已,拖着胖胖的身躯,扛着硕大的脑袋,往来于越东州府,奔波于剿倭前线,那不遗余力、鞠躬尽瘁、殚思竭虑、悉心效劳的“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样子,便不禁想起“小人得志”这句对大师不甚恭敬的成语。

徐渭是一个大奇人。图为他的《嬉蟾图》,今人谢稚柳题。

据袁宏道《徐文长传》:“文长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凡公所以饵汪、徐诸虏者,皆密相议然后行。尝饮一酒楼,有数健儿亦饮其下,不肯留钱。文长密以数字驰公,公立命缚健儿于麾下,皆斩之,一军股栗。有沙门负赀而秽,酒间偶言于公,公后以他事杖杀之,其信任多此类。”

《明史·徐渭传》有道,“藉宗宪势,颇横”,陶望龄的《徐文长传》也说:“间或藉气势以酬所不快,人亦畏而怨焉。”纪昀在《四库全书总目》里更不客气:“一为权贵所知,遂侈然不复约束。”这就是说,大师不见得每时每刻都大师,大师不见得不偶尔比小人还要小人。所以那些大师、准大师,忽然之间,很小人起来,也就只当看不见罢了。反正那一程子,两三年间,这位大师的脑袋,肯定是进了点水,以为自己是胡宗宪的宪兵队长、侦缉处长,以为自己是英国情报五处的007呢,这就不免让人好笑了。

这个胡宗宪,先附赵文华,通同作奸,陷害同僚;后依严嵩父子,密相勾结,贪赃枉法。徐渭,一介草民,未必详细知悉官场和宫闱中的黑幕,不知不为罪,也不能深怪。但是,与他有知遇之恩的沈练,却因劾严氏父子而终被谋害,他不会不知道,也不会不痛心。因为他在《畸谱》的“纪知”一节中写道:“沈光禄练谓毛海潮曰‘自某某以后若干年矣,不见有此人,关起城门,只有这一个’。”徐渭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份赏识他的知遇之情,他是相当感激的。所以,他写出“公道自然明日月忠臣何意祀春秋”的《沈青霞先生祠》的榜联;写出“两上书而伏阙,一抗议而廷争,迨谪边氓,触帅臣之所忌,其于宰辅,值旧怒之未平,遂构谋而巧中,遽矫命以伏砧”的《祭沈锦衣文》的史实。然而,也是这一支笔,写出了令人齿冷的《代(胡宗宪)贺严阁老生日启》。大师的肉麻吹捧,登峰造极:“施泽久而国脉延,积德深而天心悦。三朝耆旧,一代伟人,屹矣山凝,癯然鹤立……”算是把马屁文章作到了极致。

文人的可怜,为了这块附着的皮;文人的可耻,也是为了这块附着的皮。有的人,一时间死不肯低下自以为高贵的头,一时间又不得不撅起屁股任人鞭策;有的人,一时间神气活现到天都装不下他,一时间又不得不垂手侍立听从差遣;有的人,一时间铁骨铮铮慷慨激昂声震云天,一时间又不得不说违心之言,不得不做违心之事。人格和文章分裂,言论与行为悖背,徐渭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作为知识分子的我们,或多或少,都曾有过这样的做人体验。想想,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也就不忍苛责了。

同时代的汤显祖,不知是否因为这点缘故,始终与他保持着有礼貌的距离?徐文长对汤显祖的赞赏,最初由诗而起。“真奇才也,生平不多见。”他曾经素昧平生地主动与之联络,对这位目空一切的大师来讲,实为破天荒之举。信是这样写的:

某于客所读《问棘堂集》,自谓平生所未尝见,便作诗一首以道此怀,藏此久矣。顷值客有道出尊乡者,遂托以尘,兼呈鄙刻二种,用替倾盖之谈。《问棘》之外,别构必多,遇便倘能寄教耶?湘管四支,将需洒藻。(徐文长《与汤义仍书》)

诗是这样写的:

兰苕翡翠逐时鸣,谁解钧天响洞庭?

鼓瑟定应遭客骂,执鞭今始慰生平。

即收吕览千金市,直换咸阳许座城,

无限龙门蚕室泪,难偕书札报任卿。

(《读问棘堂集,拟寄汤君》)

信也好,诗也好,充分表现出徐渭对汤显祖的渴慕之意、期待之情。然而,这封不会不送到的信,这首不会不读到的诗,汤显祖既无复函,更不和诗,这实在是件令人感到蹊跷的公案。

王思任评《牡丹亭》时曾经提及:“往见吾乡文长批其卷首曰:‘此牛有万夫之禀。’虽为妒语,大觉心。则若士曾语卢氏李恒峤云:‘《四声猿》乃词场飞将,辄为之唱演数通,安得生致文长,自拔其舌。’”看来,徐渭对汤显祖,大有“嘤其鸣兮,求其友声”的热情;而汤显祖对徐渭,只是出于职业上的尊敬,不但不愿深交,连最起码的同行来往也没有。所以,明末清初的周亮工说的话:“青藤自言书一,画次,文第一,诗次,此欺人耳。吾以为《四声猿》与草草花卉俱无第二。”清人郑板桥在《潍县署中与舍弟第五书》中所道的:“忆予幼时,行匣中惟徐天池《四声猿》,读之数十年,未能得力,亦不撒手,相与终焉而已。世人读《特丹亭》而不读《四声猿》,何故?”多少都能听出一点弦外之音。

从《万历野获编》,约略能够看出一丝端倪,沈德符稍晚于汤显祖,但所记却是亲见亲闻:“文长自负高一世,少所许可,独注意汤义仍,寄诗与订交,推重甚至,汤时犹在公车也。余后遇汤问文长文价何似,汤亦称赏,而口多微辞。盖义仍方欲扫空王李,又何有于文长。”再说,徐渭的《寿严嵩词》,一直为人所垢辱,以天下为己任的汤显祖,不会不介意的。

这种了无回音的冷漠态度,对“眼高千古,独立一时。当时所谓达官贵人,骚士墨客,皆叱而奴之,耻不为交”的徐文长来说,可想而知,是何等的难堪!因此,当严世蕃掉了脑袋,严分宜回乡看坟,朱厚熜大发雷霆,胡宗宪瘐毙诏狱之际,我们的这位大师,面临着巨大的政治压力、经济压力,遣散后被逮有口难辩的压力,以及失去保护伞后群起而攻之的报复压力,恐怕还包括在文坛上被鄙视、被唾弃的舆论压力,于是,身心全面崩溃、精神彻底垮台。按照现代精神病学的论点,极为天才的人,其精神状态未必就是十分健全的。“虑祸及,遂发狂。”

据徐渭自编《畸谱》:

四十五岁,病易。丁剚其耳,冬稍瘳。

四十六岁,易复。杀张下狱,隆庆元年丁卯。

徐渭的“易”病,当是精神分裂症的一种。否则,他绝不可能像荷兰画家凡·高那样,跟自己的耳朵过不去,用一根大钉子刺进去。而且,因为一下子死不掉,又用棍棒敲击自己的阴囊,使睾丸碎裂,以促速死。陶望龄是唯一自始至终了解他、关注他的同乡友人,据他的记载:“引巨锥剚耳,刺深数寸,流血几殆。又以椎击肾囊碎之。”这样极其残忍的匪夷所思的自杀方法,史所罕见,世所罕见,说句绝对应该掌嘴的话,对大师之卓绝、之坚忍、之狠愎、之非常人所能为的奇行,触目惊心的同时,也不能不为这位中国人所创造的死亡方式赞叹。

我记得在我生命中最黑暗的岁月里,也曾经想从太行山深处的悬崖跳下去的。然而,还未跨出半步,那凄凉的山风从裤脚管飕地吹进,顿时战栗起来,害怕起来,不敢死也不想死了,可见死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因此,我特别崇拜这位面对死亡毫无惧色的人。

自杀多次未果,杀妻坐牢八年,“绝谷食十余岁”。“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也哉。”

然而,生命力顽强的他,在出狱之后到抱愤而卒的19年间,也是他创作最旺盛、作品最辉煌的时期,凡他笔下倾泻而出的“一段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当其放意,平畴千里;偶尔幽峭,鬼语秋坟”(袁宏道语)。其才情睿智,其韵语华章,其彩墨精粹,其放谈高论,无一不达到了“光芒夜半惊鬼神”(黄宗羲诗)的巅峰状态。

虽然大师的晚景凄凉、结局很惨,死时“帱莞破弊,不能再易,至藉藁寝”,穷得不能再穷。但他所留存下来的诗、文、书、画,“岂知文章有定价”(黄宗羲诗),成为中国文化遗产中无与伦比的瑰宝。因此,袁宏道大声呐喊,誉他为“有明一人”。其实,他那摧折不倒、折腾不死、挺挺兀立、敢杀敢砍的精神,对于中国文人的感召启发意义,千古以来,恐怕也就是徐渭“这一个”罢了。

正是“这一个”,我们看到了中国文化的脊梁、中国文人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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