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中国“儿童的被发现”放到人类文明进程这样一个更大的历史文化背景下来考察,会更坚信中国儿童文学的发生遵循了一条从“人的发现”到“儿童的发现”、从“人的文学”到“儿童的文学”的历史必然。我一直认为,“人的文学”和“儿童文学”一脉相承地成为“五四”时代汹涌澎湃的文学主潮。“五四”时期的儿童文学运动是整个“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主要组成部分,“五四”新文学运动的奠基者同时也是中国儿童文学的奠基者,中国儿童文学从其自觉的那一刻起就与中国新文学的发展同呼吸共命运。
中国儿童文学能够在“五四”时期完成自觉的历程,与六位先驱者的贡献息息相关,他们是陈独秀、胡适、鲁迅、周作人,以及送来“儿童中心说”的杜威、童话大师安徒生。其中,对中国儿童文学直接启蒙、贡献最大的,无疑是鲁迅、周作人兄弟。
从鲁迅的《人之历史》(1907)、《儿童观念界之研究》(1913)到《狂人日记》(1918)、《我们现在这样做父亲》(1919),从周作人的《儿童研究导言》(1913)、《儿童问题之初解》(1914)到《人的文学》(1918)、《祖先崇拜》(1919)、《儿童的文学》(1920),可以清晰看出,鲁迅、周作人在20世纪之初就开始了对“儿童问题”的思考,都是从“儿童与国家之关系”入手,在人类进化论视野里发现了儿童作为“未来之国民”的存在;继而从“人之发展”视角关注到儿童由“人类童年”到“人的童年”的双重属性,将儿童从“小国民”的神坛上还原为生命个体的“小儿”,重视儿童期对于“人之发展”的意义;同时借用儿童学的新观念,解析儿童问题,强调儿童在生理、心理上有别于成人,有其内外两方面的需求,儿童期生活对生命个体有其“独立的意义和价值”,将“儿童的发现”视作“人的发现”的内容和深化,将“儿童的文学”视作“人的文学”发展的新主题新方向。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周作人在《儿童的文学》里,以“儿童本位”思想,提倡“儿童的”文学,成为中国儿童文学走向自觉的“宣言书”,其“儿童本位”思想集中体现在“儿童的”提法上,“儿童的”所指有三层含义:
一是人类学意义。周作人说,我对儿童的兴趣,最初“是从人类学连续下来的”,由此得知“人在自然中的地位”,“于是沿着这条路径一拐弯便又一直引申到进化论与生物学那边去了”,明白了“人类的个体发生原来和系统发生的程序相同,胚胎时代经过生物进化的历程,儿童时代又经过文明发达的历程,所以幼稚这一段落正是人生之蛮芜时期”,儿童即“小野蛮”,他的成长有其既定了的不可改变的程序。这是周作人从人类学得来的结论。
二是儿童学意义。周作人说,“现在才知道儿童在生理心理上虽然和大人有点不同,但他仍是完全的个人,有他自己内外的两面的生活。这是我们从儿童学所得来的一点常识,假如要说救救孩子大概都应以此为出发点”。
三是文学意义。周作人肯定“儿童生活上有文学的需要”,提醒人们思考“怎么样能够适当地将‘儿童的’文学供给与儿童”,坚持从“儿童的”与“文学的”观点理解儿童文学,强调“第一须注意于‘儿童的’这一点”,“依据儿童心理发达的程序与文学批评的标准”,将“儿童的”文学划分为“幼儿前期文学”“幼儿后期文学”“少年期文学”三大层次。
尽管鲁迅、周作人在“五四”退潮后对于中国儿童文学的追求与理想日渐分歧,但兄弟俩在“五四”初期确是遥相呼应、合力同心,共同倡导并确立了那个时代的“幼者本位”思想,为“五四”时期中国儿童文学的发芽、开花、结果、生长,培育了“适宜的土壤”。周氏兄弟作为中国儿童文学的先驱者、开拓者、奠基者之一的历史地位应该得到尊重。以“幼者本位”为核心的儿童观、儿童教育观、儿童发展观、儿童文学观,对今天我们正确认识儿童、重新发现儿童、建设儿童文学有着十分迫切而现实的意义。
四
回到一百年前,从晚清西学渐进、近代辛亥革命、现代“五四”新文化运动等重大历史事件入手,我发现鲁迅、周作人兄弟倡导的“幼者本位”思想是中国儿童文学由自发走向自觉的拐点、起点、制高点。“幼者本位”作为一个儿童文学的“历史概念”,应该放到诞生它的那个“历史原点”去考察,应该用发展的观念在“历史进程”中去评判。当然,如果抛开历史渊源,从语言学的角度来辨析,在今人看来,“幼者本位”与“儿童本位”也是互相联系又不尽相同的两个观念。一般幼者用来指称比儿童还要小的孩子,与“幼儿”相近;有时幼者用来指称与成人相对的未成年人,包括幼儿、儿童、少年,与年轻人、晚辈、下一代相近;也可以说,儿童是有明确指向的群概念,幼者是相对模糊的类概念,运用中,又有语境语感、习惯爱好等不同选择。
我这里所说的“幼者本位”自然有我自己的理解。幼者本位是一种文学观点,是我对儿童、儿童文学及儿童问题认识的出发点,站在幼者的立场,代幼者立言,把属于幼者的文学还给幼者,营造幼者可以逍遥的心灵乐园;幼者本位是一种社会主张,是我提倡并希望社会能认同“幼者优先”原则,“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养成幼者本位的社会道德;幼者本位是一种人类理想,是我梦想颠覆祖先崇拜、长者本位的人类发展观,一切应以幼者为本位,带着“对于一切幼者的爱”,以未来为目标,持续健康发展,实现人类和谐美好。
五
本书为作者第一部儿童文学文论集,代表了作者关于儿童文学的基本看法,其观念形成的最大影响来自鲁迅、周作人兄弟“五四”时期倡导的“以幼者为本位”的儿童观,其理论思考的出发点和归宿点也遵循“以幼者为本位”的儿童文学观,故取书名为“幼者本位:儿童文学散论”。
说其“散”,涉及儿童文学基本理论、儿童文学史论、儿童文学家个案研究、儿童文学现象管窥、大自然文学印象五大方面。
儿童文学基本理论的中心议题是回答“什么是儿童文学”,尝试创设儿童文学消费学理论,从儿童读者接受的特殊性、儿童文学作家创作的特殊性以及儿童文学系统发展、儿童文学批评等方面,勾勒一个宏阔的儿童文学独立王国。
儿童文学史论的核心话题是探讨“中国儿童文学的发生”,坚持中国儿童文学发生发展有着悠久的中华文化精神和民族文学传统,坚持“五四”新文化运动催生中国儿童文学破茧而出,坚持陈独秀、胡适、鲁迅、周作人、安徒生、卢梭等一批“思想巨人”对于中国儿童文学发生的重要作用,坚持中国儿童文学是人类文明发展史的必然性与中国新文化运动“发现儿童”这一偶然性的辩证统一。
儿童文学家个案研究的选题实质是展现“儿童文学发生期杰出儿童文学家的独特风采”,中国的鲁迅、周作人,丹麦的安徒生,他们一同为中国的儿童文学奠基,使中国儿童文学从他诞生的一刻起,就具有了幼者本位、人道情怀、普世价值、世界眼光,这是中国儿童文学最可宝贵的精神财富。
儿童文学现象管窥的关注焦点是对身边一些儿童文学现象的观察、记录、整合、分析,大都有感而发。20世纪60年代关于“童心”与“童心论”的大讨论中暴露的问题其实到今天仍然没能得到切实解决。新时期、新世纪以来,借思想大解放、经济全球化之势,出现了淡化儿童文学特征、曲解儿童文学价值、利用儿童文学样式的“反童心,反幼者本位”现象,仿佛繁荣景观下的儿童文学却与儿童文学的本质渐行渐远。而某时的台湾儿童文学、安徽儿童文学,正是面向孩子上下求索奋力前行的生动案例。
大自然文学印象的现实意义是对一种新兴的儿童文学样式的鼓吹,倡导儿童文学“走出去”发展的新思维。通过搜寻大自然文学的踪迹和分析大自然文学家的创作,记录作者对大自然文学的思考,包括大自然文学的内涵本质以及大自然文学的起源流变、发生发展、价值前景的初步看法,有些新意,有些启发。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