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路边,开着灯,顾川北带着一身冷意坐进来,之后便怔住了。放在副驾座上的铁盒被打开。瞿成山面沉如水,正一张张阅读。
顾川北心猛地一抖。
“瞿、瞿哥。”这太难为情了,他突然间又想逃。
咔一声,车落了锁。
气氛沉默。顾川北小声请求,“别看了…”
但瞿成山不理会他的请求。
男人沉默地看完一张,往旁边盒子里放。
顾川北心脏狂跳,颤着手,也拿起来读。
这么多年过去,各式各样的纸皮,锡纸或塑料皱了又皱,字迹也略有褪色,但顾川北下笔太重,经年的字痕反而更清晰,看的人,轻而易举便能读懂那些直白的心意。
字写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从十四岁开始,顾川北每一年都写,每写一次都留下日期。
十四岁那年,顾川北落笔:他走了,我捡到了他的领带,以后不知道能不能遇到,当个纪念吧。
一个月后:巧克力吃完了…他对我真的很好,我有点想他,还好,还好纸皮都在。
十五岁:这是什么梦…为什么抱我的人是瞿哥呢,但是他,好帅。和当初来我家时一样。虽然这梦很…嗯,但希望能多点吧。
看到这里,车厢里二十二岁的顾川北脸倏然红透,他偷偷瞄了眼瞿成山。对方拿着薄片,悉窣作响。顾川北咽了口口水,对方放下一张,他也接着拾起来。
十五岁又两个月后,顾川北写:夏天又快到了,瞿哥会不会突然出现?
三个月后:还没有。瞿哥是不是我做的一场梦啊。
四个月后:瞿哥不会出现了。我在木谯,他在北京,我们离着好远。木谯的夏天好热啊。家里特别安静。
不知道几个月过去,顾川北又写:妈妈要来接我,我要去北京,我要去找瞿哥。
从这之后时间跳了一大段,再落笔就是:
监狱小卖部的巧克力很难吃。瞿哥对不起,我可能见不到你了。
这是他十六岁的时候。
一行字,瞿成山摩挲着纸页,看的时间有点长。
阅读仍在继续。
十六岁又三个月:我辜负了那笔资助,对不起,我是杀人犯,我不配。
十六岁又七个月:瞿哥太好了,别原谅我这种烂人。
十七岁:爷爷死了,刚和人打了一架,身上好疼,我也不想活了。
然后接连几张都是,我不活了。我就这样了。我很恶心。哥哥对不起,哥哥再见。
十七岁又四个月,忽然开始不一样:今天食堂放了春晚,我看见瞿哥了,三年过去了,我、我又在电视上看见你了!你笑得好温柔,我想继续活下去。瞿哥…我不想堕落了。
顾川北喉咙发紧。思绪又被带回那个时候。那年春节犯人聚在一起吃饺子,他阴郁地靠在墙角、抬头轻轻一瞥。
这真是转折性的一瞥。那镜头让他黑不见底的牢狱生活中重新出现一束光,让他死过去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再之后的东西就都很重复了,他仿佛活了过来,每天的进步他写,对北京的想象他写,对瞿成山的想念也写。
总之他孤寂的岁月里,心底只有一个目标,去北京,哪怕见不到瞿成山。四周确实太黑了,他本能地只朝着有瞿成山的方向走。
时间一点点流逝,厚厚几沓巧克力纸皮,从瞿成山手中翻阅完,重新放回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