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迪伦顶了回去,“批改的人是他,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好吗?”
不,一点都不好。明明是愚蠢透顶、机械重复的谬误,却仿佛事实真相似的,意义何在?但是迪伦用肘部使劲捅了一下他的肋骨,为了让她高兴,他也只有那样写了。这里是她的世界,他提醒自己。他需要适应这里,即使毫无意义。
老实说,看到自己能完成功课,他有些释然。以前他从不知道自己能读会写。当迪伦把一本从卧室书架上抽出来的书甩在他眼前时,不管随机翻开哪一页,他立刻就能明白那一行行字母的意思。
至少,英语课还可以忍受。老师为他们朗诵的诗篇感动了崔斯坦,那优美的文字唤起了他往昔的记忆。但是接下来,那位女老师就非要他们一行一行挨着给诗歌做注解,像对待屠夫肉案子上的野味儿一样,把它大卸八块,大煞风景。原本流畅、优雅的东西变成了心、肺……一堆支离破碎的死尸。
崔斯坦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因为迪伦对英语课跟对待别的科目不同,她似乎挺喜欢这位柔声细语的诗歌杀手。
可是数学就不行了。数学到底意义何在?他实在忍受不下去了,伸手抓住了迪伦当天早上煞费苦心为他打好的校服领带。领带还在负隅顽抗,似乎比刚才勒得更紧了。这简直就是刑具啊,他想。肯定是——照他看来,这东西除了折磨人完全百无一用。
“崔斯坦!”迪伦一声低唤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他忙看了她一眼,迪伦示意他往前看。一个身穿粉红色羊毛衫、戴着一副玳瑁眼镜的女人正站在谢顶的数学老师身边。
“崔斯坦·麦肯齐?”她又喊了一遍,稍显愠怒的语气表明这不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叫你呢!”迪伦有些嗔怪地小声提醒他。
“我知道。”崔斯坦小声回答。虽然崔斯坦这个名字完全是架空编造出来的,但他在幻化为男子时,总是喜欢选这个名字。
“那快去啊!”迪伦挥手催他起来,崔斯坦眉头一皱。
“我不能离开你。”他说。她完全无能为力,她胳膊上的劲根本不足以撼动那把沉甸甸的椅子。他已经见识了她的那些同学,他实在不愿意让她一个人被那些龌龊的人包围。
“这位是行政助理。”迪伦一边说,一边用手推他,“她可能只是想让你在表格上签个名什么的,我保证你午饭前就能回来。”
“要是回不来呢?”
“崔斯坦!”实在不想听到这么尖厉刺耳的声音,崔斯坦用警觉的目光扫了一眼那个不起眼的女人,可这吓不倒她,“你需要到办公室来一趟。”女人的手朝他比画着,崔斯坦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如果我回不来呢?”他又重复了一遍,注视着座位上的迪伦。
“我会在这儿等着你。”她承诺说,“去吧。”
崔斯坦还是不想走,他确信,无论是那个小个子办公室女人还是数学老师,都不能逼着他去。但是他提醒自己,必须要装得懂事听话。他现在是个十几岁的学生,人家让他怎么做,他就得怎么做。特别是他现在在迪伦家的地位,说得好听点也是朝不保夕。琼不信任他、不喜欢他,只想撵他走。他觉得琼根本不相信他们之前告诉她的那些关于他的事情,只是因为迪伦需要有人照顾,琼才决定给他一次机会。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只要有任何差错、任何小小的污点被记录在案,他就得走人。琼把这层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崔斯坦决心不给任何借口让琼得逞。
不过这的确够让人心烦的了。
“别到处乱跑。”他叮嘱迪伦。
她笑着说:“你觉得可能吗?”
崔斯坦挤出一丝笑意,然后老老实实地跟在那位女行政助理身后离开。
当他们穿过走廊的时候,崔斯坦感到胸口有一种压迫感,走到楼梯口时,这股压迫感开始下移到腹部,里面一阵翻腾。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她没事的,没有自己陪着,她不是也在这个让人灵魂堕落的地方待了三年安然无恙吗?这儿没有厉鬼猎捕她,也没有恶魔要斩杀,唯一的危险就是缓慢而痛苦的无聊。然而,当他顺着一段段楼梯向下走的时候,不适的感觉依然在加重。
下到底楼的时候,崔斯坦明白了,这样的感觉绝不单单是因为挂念迪伦、因为她不在自己的视线内而产生的恐慌,他简直无法呼吸,他的肺叶正在拼命运转,但他仍觉得头轻飘飘的,四肢无力。
他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跟着那个女人,每迈出一步,虚弱感都越发强烈。等到了主办公室,崔斯坦感觉自己快不行了,他身子沉沉地倚着门框,知道自己只要一动肯定会栽倒,痛感在两条腿上弥散跳跃。
“我正要问你医生和紧急联络人的情况。”女行政助理云淡风轻地说,很明显,她并没有计较崔斯坦之前的拖沓迟缓,也没有理会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我没有医生。”崔斯坦艰难地吐出几个词,挣扎着想要集中注意力,眼下这股痛感已经深入骨髓,令他苦不堪言,“不过应该和我表妹迪伦是一个医生。”他补充说道,“紧急联络人是她妈妈,琼·麦肯齐太太。”
“她的电话号码?”她问道,把一张表格举到了鼻子处,即使戴着眼镜也眯着眼看。
“我没记住。”
“我需要号码。”她气恼地白了他一眼。
“您不能从迪伦的档案里查吗?”他话里带了一丝不快。他快要撑不住了,感觉像是有一双无形的铁手正在挤压他的五脏六腑,要把它们铰成肉馅。
他需要回到迪伦身边,就是现在,不回去的话,他会死的。
“好。”女人噘着嘴,明显心怀不满。
“能走了吗?”崔斯坦尽力让自己保持理智,记得在离开之前要请示。他抓着门把手,好让自己的双脚在女人同意他走之前牢牢站定。
她叹口气,转了转眼珠子,说:“你还需要签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