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康下了火车那一瞬间,一家人就相互认出来了。
静康长高了不少,几年的军队生活,让他已经隐隐长成了一个成熟可靠的男人。
静娴遥记得当年他和舅舅一家离开青岛的时候,10岁出头的他也不闹,只是静静地拿手去擦流下的眼泪,坐在火车窗前默默地朝着两个姐姐挥手道别。
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和至亲分离,是生存压力所迫。就算心里万分不舍、不愿,但这也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他不是没想过,为什么离开的不是静雯,也曾在心里埋怨过私自做决定的大姐静娴。
可亲人毕竟是亲人,血缘赋予了他们其他社会关系中不存在的、无限的包容。
静娴二话不说,就抢过了静康手里的皮箱子,一个劲儿地问他青岛是不是比南京冷、饿了没有。
北海这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絮叨的静娴,还挺有家长范儿的。
静康一米八几的个儿,从静娴手里抢回皮箱子,一把举到自己头顶上。
静娴抢不过,只得嗔怪一句“弟弟长大了,不需要姐姐帮忙了”。
三姐弟笑闹了半天,静康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比他更沉默的人在旁边站着。
北海还在那嘿嘿傻笑,静娴给了他一个眼神,他立马伸出手,跟静康自我介绍:“同志你好,我叫杨北海。”
静康没说话,只是看向了姐姐静娴。
静娴倒是大方,把北海往弟弟面前再一推:“这是我最亲密的革命战友。”
看看两个姐姐的表情,静康猜到了面前这个男同志的身份,伸出了手。
北海帮着他们将行李安置好,便离开去忙了。
静康回到这个大变了样子的小屋,感慨万千。
家里有一面奖状墙,但上面只有静娴和静雯的奖状。
这才十来年的时间,好像这个屋子里关于他的痕迹已经**然无存了似的,他甚至连喝水的杯子从哪儿拿都不知道了。
虽然静娴很关心弟弟,但静康始终有一种自己像是来做客一样的微微的局促感。
静雯像是看出来了似的,起身去了屋里,再撩开门帘出来时,手里拿了一个让静康熟悉的东西。
那是静康小时候用的搪瓷杯,姐姐们竟然还帮他收着。
静娴看到杯子,像是灵光乍现一样一拍脑门儿,跑到公共厨房端回来一盘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快尝尝!”接过静娴递过来的筷子,静康看着那盘黑乎乎的东西有些好笑。
这是姐姐用墨鱼汁做的糯米饼,里面夹着甜甜的糖心,蒸了以后拿热油两面煎得脆脆香香的。
静康似乎看到了姐姐清早跑去码头,与人讨价还价要来几个不要钱的墨鱼囊,回家后拿它和面,再翻箱倒柜把家里剩下的所有的砂糖包在里面做馅。
这个吃食在他们赵家名叫“拨云见日”,是父母还在世的时候,为了哄静康好好吃饭而编出来的。
静康满心欢喜地吃了一口,虽然不是父母做的那个味儿,但糖心却让他甜到了心里:“姐,咱们去照张全家福吧!”
“天安门!同志,我们要天安门!”三姐弟相互检查着各自的仪表,兴奋得不行。
照相的老伯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个红色塑封皮的本子,教他们摆好姿势。
闪光灯一闪,照片就照好了,一星期以后就能来取了。
“加字吗?”
“‘1975年全家福于青岛’,就行了!”
老同志推了推眼镜,略同情地看了看这三个年轻人。
不过转念一想,现在这年头无奇不有:“上色过塑吗?”
现在又不只有照相馆会给照片上颜色,静雯一向讨厌照相馆上的色,因为照相馆会把男同志的脸也涂上重重的高原红:“我们自己上色,到时候拿来过塑。”
既然这事静雯拍胸脯保证下了,静娴也不好扫了她的兴,不上色就能多洗一张照片出来,何乐而不为呢?
老同志也很爽快,看他们也挺不容易的,就写了张字条,下次拿来过塑就不花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