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当时真想过来搂住我,把我抱下车去,可是他怕我发现,怕我误会他跟踪我,因此把身体在人群的背后缩得更紧。
车到终点站了,所有人都在下车了,我也跟着人流下了车。
健伟跟着我下车,然后远远地跟着我。
我接着飘飘地走,笑笑地走,东张西望地走。
经过路边,看见一个婴儿坐在一个被母亲装饰得花蝴蝶一般的小推车上,挥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妈妈坐在旁边一边打毛衣,一边不时地逗着孩子,把孩子逗得“咯咯咯”不停地笑。
我的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柔情……不由得我蹲下身,一脸阳光灿烂地冲着孩子笑,嘻嘻哈哈地逗着孩子。孩子把注意力从妈妈的身上转向我,冲着我一会儿“咯咯咯”止不住地笑,一会儿又“咿咿呀呀”地试图和我表达着什么……旁边的母亲满脸幸福地看不够孩子一般地笑。
我更是开心得不知道该怎么笑地笑。
健伟在信中说:“那天我觉得我的妻子笑得好美,好女人,好温柔……让我想起我们曾经孕育的孩子,要是生下来,也会这么笑。”
后来孩子要吃奶了,我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幸福的母女。
然后我又漫无目的走走看看,看看走走,感觉无限的逍遥和自在。
无意中我走进了公园花圃间的一条小路。花圃间有一个花匠正手握着龙头天女散花般地浇着水。我出神地望着一片片水雾在空中散落后润物细无声地落到泥土里……突然花匠浇花的水龙头歪了,一下子向我站着的方向洒来,溅湿了我的裤脚和鞋子。花匠吓得扔下水龙头,小跑着过来,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地连连道歉。我无邪的目光望着他,连连对花匠摇头说:“没事没事。”好像为了证明我真的没事,我专门走到躺在花圃里渗着水的水龙头那里,蹲在地上,把手放在水龙头下,让水轻柔喷洒在我的手心,惬意地感受着手心凉凉的、痒痒的……然后我抬头笑望着花匠说:“像清泉……”花匠没有听懂,兀自傻傻地望着我戏了一会儿水……然后用惊讶的目光目送着我起身,目送我笑嘻嘻地冲他挥着手离开……
而这时健伟躲在离我不远的一棵大树后面,非常惊讶地看着平时脾气火爆的我被水龙头浇湿的衣服,居然没有嚷嚷一句,没有抱怨一句,居然还对一个衣履不整的花匠投以如此纯净、如此宽容的微笑……
健伟后来说那天的我肯定不是我,是中了魔的仙女……
那天公园到处都是争奇斗艳的花,到处都是青翠欲滴的青草和绿树。我没有目的地漫步,完全被一种自然的景观牵引着我“梦游”一般的步履……
正当我在公园里心无旁骛地游走时,忽然感觉吸进来的空气怎么满鼻的幽香。我奇怪地四处张望,只见满眼清幽的草地和绿树,不知幽香从何而来。我一边左右张望着往前走,一边用嗅觉摸索着香味的方向,一边贪婪地吸着这越发浓郁的幽香……终于这股幽香把我带到了公园深处的一片荷塘—
好美啊!
我无法用言语去形容那天我看见的那幅荷花秋景图的美丽,因为我一看见荷塘脑子里瞬间浮现了从小就倒背如流的朱自清的散文《荷塘月色》中对荷花的描写:亭亭的舞女裙般的叶子;荷花袅娜地开着,羞涩地打着朵儿,宛若粒粒的明珠,宛若碧天的星星,宛若出浴的美人……
我看见,那天的荷塘是与朱自清的犹如半遮面琵琶女的《荷塘月色》截然不同的景致。花儿开得异常怒放,异常娇艳;只见婀娜,不见羞涩。荷花瓣的那一片片粉红,仿佛天边落下的彩霞,映照着极致的美丽。
当我的目光拨开重叠波澜的荷叶,我第一次注意到,清幽的湖水如同一面镜子,倒映着荷花的娇媚、荷叶的袅娜,真实再现着那个多彩多姿的荷塘世界……
突然一阵风儿吹过,荷花娇小的身躯随风摇动,花枝乱颤。
随后,数十片粉嫩的荷花瓣被吹拂而过的风儿扯离了花体,在空中随风飘舞,然后怅然地先后葬身荷塘,在水面掠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涟漪如同电波一圈连着一圈瞬间覆盖了整个水面……水里的荷塘倒影世界一片凌乱,支离破碎……
不一会儿,风儿拂袖离去了。荷塘恢复了宁静,水面重现处子之静谧……
放眼望去,水面如洁净的镜面,荷塘五彩世界的倒影再现多姿的美丽……
不知为何,我的心儿一颤……
风儿吹过,花儿飘落,水面涟漪,可是花儿因为失去了几片花瓣而失去美丽了吗?水面又因为风吹花落随时泛起了涟漪而丧失了它本然的平静和清幽吗?
人生难道不如斯?
荷花叶似碧玉,茎似翡翠,花如出水芙蓉,还有一朵朵珍珠般营养的莲子,地下还埋着甜脆的莲藕。荷花全身是宝,既带着人间美丽的风景,又带给人类无限的滋养。
可是,荷花的出身不是污泥吗?
可佛家却视它为佛所居之“净土”。
释迦牟尼、观世音菩萨均坐于莲花之上。
莲花象征着“开悟”。
肮脏的污泥,清纯的荷花,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如何交汇出如此美丽的生命?
而我呢?污泥?荷花?我是什么?我要什么?
……
那天,体内层层埋藏的“本我”似乎借我游移在半梦半醒、意识和潜意识之间的躯壳,悄然浮出了水面,让我用最“本然”的感知觉,做了一次“真心”感觉世界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