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不仅没有甩开他的手,反而生怕他中途丢下我,我另一只手也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一步步往洞里走。洞里忽明忽暗,地面时高时低,我的心时起时落。
“你看地下。”黎想突然停住脚步。
我低头一看,几根细细的白骨,还有几缕已经看不清颜色的布片。
“你再抬头看。”
我抬头,前方不远处出现一个大大的洞,洞里好像有很多木头架子。
“上面就是悬棺了,”黎想说,“你小心脚下,你将要沿着摆着古人遗骨的路走进一个属于先人的历史世界了……”
我战战兢兢地紧紧攥着黎想的手臂,眼睛看着脚下大大小小的岩石块,躲避着一块块白骨,小心地往前挪动着步子。我们颤颤巍巍地走在通往悬棺洞穴的最后一排阶梯上……说这是阶梯,其实是由长一块短一块的木板嵌入到右侧高高低低的岩石里搭成的。我小心翼翼地一节一节向上踩着木板阶梯,腿颤心肝也在颤……好像脚下的木板没有几块是感觉结实的,不是黑黝黝的,就是木板上有一道道深深的裂缝,好像朽木一般,真担心不小心力道大一点会一脚踩断。我本能地把黎想的胳膊抱得紧紧的……黎想也很Man地紧紧搂着我,把我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哪怕我不小心踩空了,也会安全地吊在他的身上。
终于我们走进了这个著名却又神秘的苗族棺材洞—
一具具棺材摆放在由一条条木桩搭成的木架子上,有的倚靠着岩石,有的就用石块垫着底。棺材洞的左边,一具棺材挨着一具,密密麻麻;而洞穴的右边,则不规则地随意摆放着五六具棺材,有的连木架子都没有,直接放在了岩石上。从洞口进来的光线若明若暗,棺材、岩石、遗骨加上阴风飕飕,我仿佛站在稀薄如纸的阴阳交界……
我紧紧攥着黎想的手,战战兢兢地走近左边的棺材群,去窥视眼前一具具历史棺木。有的棺材盖子已经破烂了,露出了里面躺着的骨架;有的棺材里已经没有了完整的骨架,只有一些散落的大小骨头,横七竖八地搁在棺材里;还有的棺木被撑开了口子,可看到里面的寿衣和陪葬品。布料的颜色和质地清晰可见……而右边洞穴的棺材则可能是被人盗了墓,大都被掀掉了盖子,里面几乎没有完整的骨架和衣物。不管左边还是右边洞穴的地上,零零落落地撒满了白花花的大大小小的骨头,以及夹杂着的一片片一条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缕……
面对这一切我的心是如此的震撼!这,就是我们的祖先吗?这,就是曾经和我们一样生龙活虎的人么?曾几何时,他们也和我们一般驰骋风云,也和我们一样儿女情长,也和我们一样生儿育女,也和我们一样经历生离死别经历与爱人的爱恨纠结,可是这一些血肉情感,随着肉体的结束,随着灵魂的飘离,经过千百年风吹雨打,变成了眼前这般生命迹象的斑驳陆离……
人,在棺材洞里,在棺材边上,尤其当你踩着先人的遗骨和曾经华丽无比如今连颜色也看不清的衣物布缕,你唯一的感觉就是人是多么的渺小!更何况当你是那副躺在棺材里的骨架?
我不敢去触摸这些棺木,更不敢去翻动里面的东西,甚至不忍去多看几眼。不仅仅是因为恐惧,还因为害怕惊扰古人的幽灵。尽管只是白骨森森,但仿佛还是一个熟睡着的躯体,不敢去惊扰;我也不敢去踩地上的白骨哪怕只是一片布缕,因为那曾经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只是今天和我们以不同的形式存在和栖息而已。
我还发现很多野草顽强地生长在棺材洞坚硬的岩石缝里,有的甚至生长在了腐朽的棺木上。野草们的旺盛生机,陪伴着已经休息的生灵,形成了生与死、荣和枯如此鲜明的对比!
面对一具具棺材,面对一块块森森白骨,面对一缕缕曾经华丽的布片,我想到了我亲爱的父亲……泪水从我的眼眶里流了下来……我再次深刻地感悟到了生命是如此的渺小,同时也感悟到了生命是如此的脆弱,更感悟到了生命真的不过是昙花一现……因此,活着的人没有理由不去珍惜—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珍惜每一个美好的当下,和与你有关系的人去主动创造每一个人生的瞬间每一个美好的片段。
在棺材洞里,我流着泪拿出手机给丈夫健伟发了一个短信:“我在贵阳棺材洞,在古人的遗骨前,深感人生短暂、生命渺小,痛悔和你的过去有这么多的纠结。虽然覆水难收,我还是抱歉过去对你造成的一切伤害。不管我们是否还能走到一起,希望我们从此相互珍惜。如果有缘,希望我们还有机会重新走到一起;如果无缘,也不要再相互伤害……”
大约十分钟左右,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发出震动。我赶紧打开手机。健伟给我回了个短信:“我只想平静过我的日子,只要你不再打扰我,日子可以继续过……”
我愣愣地望着手机屏幕,一股苦涩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我默默地抹去眼泪,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再一寸一寸投射到眼前摞得横七竖八的悬棺……
我仿佛看见,悬棺里有无数曾经鲜活的生命……
我仿佛看见,悬棺里有我刚刚逝去的父亲身影……
我仿佛看见,几十年以后,我和健伟的灵魂拉扯着飘浮在悬棺里……
我仿佛看见,几十年后,我们的儿女也如我这般站在我们的棺木面前肃穆地凭吊着……
生命如斯。
人生如斯。
生死如斯。
在送别了父亲以后又经历了死里逃生的我,此刻再次经历着棺材洞生者与亡灵生命对视的震撼……
生命对于我今天又有了更加深邃的意义。
不管往后的心灵之路有多艰难。
不管丈夫给我多么冷漠和坚硬的背影。
我不仅要珍视自己的生命。
我也要珍视丈夫的生命。
既然要珍视,何必自己放不下?何必在意对方是否放得下呢?
他不过就是活在“过去”而已,又怎么样呢?
只要我活在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