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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洋楼里的女人(第2页)

他把一切过错归结在年轻的继母身上。如果没有她,李妈不会走,父亲也还是父亲,生活会照原来的老样子过下去。可是现在呢?你瞧瞧吧,父亲对他们姐弟两个简直看也不看了,有空就钻到继母房里,咕咕哝哝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启民怀疑继母是在对父亲说他的坏话。有一天午饭后父亲例外地没有出去。启民去上学时从楼下继母房间的窗户前走过,无意间往房间里瞥了一哏,就见继母那张新买的西式双人大**帐帏低垂,隐约可见父亲和继母在**侧身拥抱的背影。启民一瞬间里头昏眼花,血液都像要凝固一般,居然有一种即刻便要死去的感觉。

她是个坏女人!她迷住了父亲!启民绝望地想。他站在楼前,手脚冰凉,仿佛末日来临。他忽然又想到了娘,娘过去也曾经这样和父亲拥抱吗!娘要是不死,父亲现在也会这样跟娘亲热吗?多可耻,多可怕,又多可恨啊!

从这以后他除了对继母的抗拒之外,又多了一层莫名其妙的妒嫉。他背地里对启华说,继母是个迷人精。启华奇怪地问他怎么这样说她?他自己倒先红了脸,讷讷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启华教训他说,你最好别管父亲的事,大人的事你不懂,你管不得。启民心里很生气,忿忿地瞪了她一眼,就跑走了。他发誓以后再不跟启华说这些事。她是个傻瓜。

难得的是继母却一次又一次地对姐弟两个表示亲近。她给启华定做了一身漂亮的西洋式连衣裙,还给启民买过一支价格昂贵的水笔。启民本想扔掉,后来到底没有舍得。她有点什么好吃的东西也总要给他们分一些,从来不肯独自享受。只是启民把这些东西都送给隔壁人家的小狗吃了,弄得那小狗一见他就亲热万分。有一回他和继母擦身而过时,继母伸手要来拉他,他把肩膀一甩避让开了,把继母吓了一跳。他回过身去,挑战般地望着继母那张尴尬失望、不知所措的脸,望着那张脸慢慢地由白变红、眼睛里又涌出泪水,心里先是得意洋洋,而后不知怎么又觉得有些心虚、歉疚。

他看出来继母的孤独和沉默。虽说父亲多情多义,对她百般怜爱,然而父亲在家的时候毕竟不多。继母终日静坐房中,悄无声息,偶尔在口中轻哼一段昆曲,声音也无比忧怨哀凉,叫人不忍卒听。每当这时候,启民心中对继母的抗拒又转而为同情。不管怎么说,继母毕竟不是那种张牙舞爪、刻薄厉害的女人。

有一天黄昏,启民在书房窗前就着夕阳的余光习字,忽听楼下继母房间里传出来琵琶的声音。那琵琶弹得柔弱缠绵,如泣如诉,每一个乐句结束的时候声音便袅袅若无,仿佛融入温馨的暮色之中,又变成柔情似水的晚霞,金灿灿地铺洒在窗前他的习字本上。他丢下毛笔,跑下楼去。继母的房间半开半闭,启华正倚在房门口听得发呆,见了启民连忙摇手叫住他不要出声。他们肩靠肩地挤在一起,听那琵琶声有缓有急,忽明忽暗,在这个古老的木头小楼里飘飘****,仿佛身在梦中。房间里还沁出来一股淡淡的焚香的味道,跟启民童年时候在祖母佛堂里闻惯的味道一样,熟悉得令他浑身发抖。

暮色渐浓的时候,琵琶弹出最后一声轻响,轻得如叹息一般。启华拉着启民推开房门,他们惊讶地发现继母手抱琵琶,泪流满面。继母那张薄施脂粉的瘦削的脸上被泪水冲开两道浅痕,更显得哀哀无助。

“我们……”启华拉住启民的手,不知如何是好,“我们……想问问这曲子叫什么名儿?”

继母急忙掏出绸绢擦擦眼睛,望着他们淡淡一笑:“这叫《梅花三弄》。”

“啊!”启华点了点头,“真是好听呀。”

“多谢你们喜欢它。”继母客气地说,又是淡淡一笑,笑得有几分凄苦。

这天晚上,启华当着父亲的面提出来要跟继母学弹琵琶。父亲当然同意。启华天性聪颖,对于音乐似乎又有一种非凡的领悟力,学了不久居然就能弹出一些简单的曲谱。时已秋天,阳台上几盆上好的**开得黄灿灿一片,两个人就在这阳台上对坐弹唱。一个虽还年轻,却是饱经风霜,秀美的面容总带有几分淡漠,即便开口微笑,眉宇间也总在诉说作为一个女人的经历。另一个正要进入豆蔻年华,圆圆的脸孔如鲜花盛开,娇艳无比。笑口常开,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显出一个家境富有的小姑娘常有的活泼娇憨。**掩映之下,这两个人的身影实在是情趣盎然,如诗如画,惹得启良常伫立一旁看得发呆。慢慢地,他心里便被一种柔柔的温情胀得很满很满,满得他甚至感觉到痛苦。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不可能把一种感情在心里藏得很久很严实。他开始下意识地愿意看到继母,愿意接近她,跟她说话,体味她身上那种不同寻常的孤寂和清冷的意味。

一个偶然的机会启民发现继母会下围棋。这个发现让启民大喜过望。在老家的时候他曾跟着几个本家爷爷学得半通不通,到了上海没有人跟他玩这样东西,几乎忘得精光了。他当即要求继母跟他来上一盘。继母低着小小的头颅在棋桌旁边正襟危坐,精神专注得仿佛是在决策自己的生死命运,启民心里一个劲儿想笑。继母伸出两只尖细尖细的手指,轻轻拈起一枚棋子,在空中悬置片刻,又轻轻放下。启民看见了她手背上青筋跳动的节奏。黑子白子清清楚楚反映在她细长清澈的眼睛里,像是那里同时摆了一副缩得很小的棋盘。

几盘棋一下,启民已经能跟她杀个平局。而后他慢慢地把她变成了手下败将。他喜欢看她在认输之后偶尔露出来的孩子气的沮丧,这使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一种复仇的快乐。同时他却又在心里斥责自己不该对她这样。干吗还要这样捉弄她、敌视她、冷淡她?他不是已经开始喜欢她了吗?

反清革命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了,所有的人都闻到了空气中硫磺和硝酸的苦涩。父亲躲在书房里起草了一份《共进会宣言》,他把启民叫了进去,神情严肃地读给他听:

呜呼!吾同胞苦于祖国沦亡,呻吟于异族专制之下,垂三百年矣。以四百兆黄帝子孙神明华胄之多,而屈辱于区区五百万腥膻之鞑虏,其可耻可哀,为古今天下笑,孰有过于此者?凡有血气,皆当奋起,以雪累世深仇。此共进会今日成立之原因及其宗旨意义之所在也。

共进会者,合各派共进于革命之途,以推翻满清政权、光复旧物为目的,其事甚光荣,其功甚伟大,其责任甚艰巨也。若同胞甘心恭顺,愿认贼作父,则示已矣;若不然者,当应抚胸自问,犹有热血,则杀我祖宗者,即在眼前,当必怒火中烧,应该挥刀直前,以图报复。昔时有齐桓公复为世之仇,宿恨云消;伍子胥鞭平王之骨,英雄吐气,吾同胞其念之哉!今日之事,无论穷女老幼,不论士农工商,以迄江湖卖技之流,军旅荷戈之士,皆宜负弩前驱,灭此朝食。太平天国讨满檄文有云,“忍令上国衣冠,沦于夷狄;相率中原豪杰,还我河山。”何其壮也。功虽未竟。亦其杰矣。我共进会当继承其志,以竟其未竟之功,然后可以上对祖宗,下垂后人,以齿于圆颅方趾之俦,皇天后土,实鉴断言,弟兄袍泽,有如此约。

“写得如何?读来还算慷慨激昂吧?”父亲问启民。

启民胡乱点头。他其实听得半懂半不懂,况且也没有在心里多想。

父亲和几个共进会的人有一回折腾了一夜,做出来几面旗帜。那旗用大红布料作底,从中间辐射出去九个黑色锐角,每个锐角内外两端各有一个黄色圆星,共十八个,表示十八省人民团结和铁血的精神。父亲告诉启民说,这是当时革命军规定的军旗样式。父亲开始坐卧不安,茶饭不思,嘴里翻来覆去讲着两个字:“快了!快了!”启民认为父亲的神经已经绷到最紧张的边缘,任何一件意外的小事都会使他走向崩溃。

八月中秋刚过,有一天父亲带了继母和启华、启民去看梅兰芳的戏,忽然听到场子外面报童高叫“号外”的声音。父亲“腾”地立起,急匆匆挤出去买来一份报纸。当时场子里乱纷纷一片,人们交头接耳议论说,武昌发生兵变,被革命军占领了,恐怕要出大事了。父亲双手展开报纸,禁不住簌簌发抖。启民凑过去看,就见上面登着清廷关于镇压武昌起义的一道“上谕”:

据湖广总督端澂电奏,革匪创乱,十九日猛攻楚望台,省城失陷,端澂约登楚豫兵舰,移往汉口……览奏殊深骇异。此次兵匪沟通,蓄谋已久,及端澂毫无防范,竟及祸机猝发,省城失陷。湖广总督端澂着即行革职,带罪立功。……并着军诸府陆军部迅派陆军赴鄂剿办,海军部加派兵轮督率前进,陆军大臣荫昌着督兵迅速前往……

父亲未及看完,登时满脸泛红,双目放光,炯炯如闪电,又如高烧病人的迷狂。终于他按捺不住一腔兴奋,“啊”地一声喷出一口长气,对继母说了声“先走”,起身就出了戏园。

犹如一个辛苦耕耘了一春一夏的农人,在秋天里开始收获一样,父亲现在也进入收获革命果实的季节。他神情亢奋,不吃不睡,脑子里日夜不停筹划各种事件,显出从未有过的精力充沛。启民每看到他,就想起那种在出发之前躁动不宁,昂头嘶叫的战马。父亲企图把他的兴奋传染给启民,不断地给他讲各地开始起事的消息,讲武昌起义之后一直没有停止的激烈交战。启民对这一切处之泰然。他冷眼观看父亲的行动,觉得这一切不知怎么都有点儿滑稽和荒唐的味道。

几天以后的一个晚上,启民发着高烧睡在**,父亲吃过晚饭就出外。他忽然想起娘去世的那个夜里,那夜的枪声和火令他永生难忘,他模模糊糊地想:我也要死啦,我也要死在这个打仗的夜晚啦,跟娘一样,我会在不到天亮的时候死去……他十分难受,身子一个劲地往下沉没,像要沉下深渊,脑袋却昏昏沉沉往上飘升,天旋地转,星星和月亮扑面而来,顷刻之间就要把他撞得粉身碎骨。他惊恐地张口大叫,却感觉到怎么也叫不出声音来,喉咙被人扼住了一样。我要死啦……他又一次绝望地、模模糊糊地掠过这个念头。

这时候他感觉到眼前闪出一片红光,暖融融地,无限温柔地裹住了他。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枝蜡烛正在向前移动,火光飘飘忽忽,把屋里映得一片微红,宛如置身幻境。“这是怎么了?”他想,“也许是幻觉。人家说发高烧的人会有一种奇怪的幻觉。”然而他再一次用烧得通红的眼睛凝神注视时,他看见了烛光后面继母那张恍恍惚惚、半明半暗的脸。

“别怕,阿民,我来陪你了。”继母柔声说,把烛台在床前小几上放好,顺便就侧身坐到他床沿上,“渴了吧?想不想喝水?”

他闻到一股清凉甘甜的味道。紧接着,一片凉飕飕的东西触到他的嘴唇,他张口把它噙在嘴里。是一片刚刚削好的梨。他贪婪地吮吸嫩嫩的梨汁,觉得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舒服极了。

小楼里一片安静。突然,“砰砰砰”一连几下枪声,震耳欲聋。紧接着电灯熄了,满楼漆黑。启民听到启华在外面惊叫:“要打仗啦!”然后是佣人们慌乱的脚步声,黑暗里打碎了瓷器的炸裂声,乱纷纷一片。

启民闭上眼睛,口干舌燥,脑袋像是扣在一只大火炉里,火烧火燎。

“烧得这么厉害!”继母的手在他额角摸了一下,“明天要还不退烧,就去找南市那个德国医生来看看。人家都说那个医生很有本事的。”

他没有说话。继母的手摸在他额角上柔软冰凉,他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欢愉。又是两声枪响。枪声很近,仿佛就在耳边,吓得他浑身猛一哆嗦,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抓住继母的胳膊。此刻他完全成了一个懦弱胆怯的孩子,期望得到亲人的庇护。

“阿民不怕。”继母说,“是革命军在打枪吧?说不定就是你父亲的人呢,你听,响得多脆多气派!父亲在外面会保护我们的。阿民睡上一觉,明天一睁眼睛兴许就看到上海光复啦,你父亲他们做的旗子插得到处都是啦。”

启民在黑暗中疲倦地一笑。继母跟他说话的口气,仿佛他是个不懂事的三岁孩子。但是,无论如何……他还是喜欢听她这么谈话的;就像小时候娘陪她睡觉时说话的语气一样。他迷迷糊糊地想,可惜她不是娘,她太年轻了,当娘的人不会这么年轻。

一夜平安无事。枪声响过两次以后便不再有什么声音,他们白白紧张了一回。

但是从第二天起,空气就变得异样起来。一到夜晚,热闹街市的饭庄、店铺都没有了电灯,路上行人稀少,家家关门闭户,景象萧条。有消息说,上海道已从昆山等地调来了好几营旗兵准备杀汉人,于是人心更为恐慌。大清银行发生了挤兑事件,一夜之间门口人山人海,拥挤打架,都是拿了钞票来兑现洋的。大商富贾们更是用银元兑换黄金,金价飞涨,如八月十五钱塘江的潮水。有钱有势的纷纷把家眷送往租界,于是外国人趁机大发其财,英租界、法租界的房金猛涨几倍。花旗、汇丰、道胜、正金几大银行存款骤增,宣布对新存户不付利息,现金还是滚滚而来,把金发碧眼的银行老板们乐得晕头转向。

半个月以后,上海民军和商团巡警联络成熟,在闸北宣布起义,上海全市挂上了白旗。当夜进攻清军唯一的武装集中地江南制造局,遭对方机关枪扫射,不能得手。两名商团的敢死队员沿墙根绕至制造局边门,发现了一间堆满刨花碎木的木工作坊,当即弄来两箱火油浇上去,顷刻间黑烟翻滚,烈火熊熊。包围住制造局的商团团员们看见火光,便从四面八方吶喊呼应,一时声震大地,气势非凡。另一名敢死队员趁机从铁栅边的一个洞口钻入制造局内,用大石块奋力砸开门锁,大声疾呼:“我们得胜了!”局里的总办、会办等立时惊慌失措,在卫队掩护下仓皇登舟逃往浦东,手下卫兵则纷纷作鸟兽散。小南门钟楼上钟声大作,在黎明前的上海滩上回音袅袅。上海光复成功。

双方开始交战的那天下午,继母吩咐两个孩子不准跨出门槛,提防被流弹误伤。而实际上战事并没有在他们居住区附近发生。启民是从楼上书房的玻璃窗里看见商团队伍前去参战的可笑场面的。那些脑袋后面依旧拖了辫子的商团团员们,三三两两,消消停停,手里什么武器也没有,从街上络绎不绝地走过,不像去革命打仗,倒像是前面什么地方有个盛大庙会,他们要结伴儿逛庙会看戏去。最有趣的是一个过去常在舞台上露面的京剧演员,骑了一匹白马,夹杂在散散拉拉的商团队伍里,跑前跑后担任联络。那人的装束别致得出奇:黑布包头,身穿黑缎衣裤,耳边挂两条绸,外罩黑斗篷,腰佩指挥刀,活像戏台上太平军英雄再生。

一切都太平常啦,启民失望地想。上海就这么光复成功了吗?怎么没有想象中的惊心动魄、激烈壮观的场面?甚至还不及娘去世的那天晚上更像一场革命。他有点儿为父亲难过了,觉得父亲花了半辈子去做的事情,仅仅一夜之间就轻而易举划了句号,实在过于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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