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启民从学校图书馆出来,慢慢地走回寄宿公寓。公寓在学校外面,要穿过两条暗暗的街道,走十分钟的路。启民刚走上第一条街道,拐角里忽然窜出来几个黑人小流氓,围住他要钱。偏偏他那天口袋里分文未带,他把口袋张开来给他们看。那几个人勒索不成,恼羞成怒,为首的一个大个子黑人挥起拳头,狠狠打在他脸上。顿时鼻血哗哗地淌下来,弄得衣襟污秽一片。他感到头晕目弦,又感到有人揪住了他的头发和衣领,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辆汽车后座上,一个金黄头发的小伙子俯身看着他。
“你醒了?”他发自真心地笑着。
“是你……救……”启民艰难地问。他一张口就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嘘!别多说话。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启民说了街名和门牌号码。小伙子坐回驾驶室,汽车发动起来,沙沙地驶过去。启民当时什么也没法想,以至那金发小伙子把他扶出车门,送上台阶,又跟他道别的时候,他昏昏沉沉竟没有反应。
过了几天,启民到图书馆借一本书。在检索卡片的地方,他发现一个金黄头发的小伙子盯住他看,还朝他笑笑:“你完全恢复了?”
启民猜到了这便是救他性命的人。想不到他们居然是同一所大学的学生!
“你好。”启民伸出手来:“谢谢你那天晚上为我所做的事。他们没伤害你吧?”
“没有。我叫了警察,他们就吓跑了。那条街是黑人区,治安一向不好。”
“他们大约以为遇上了富翁,结果却是个穷人。”启民说着,自己觉得好笑。
“你是哪个系的?”
“建筑系。我叫杨启民。”
“哈克。杰米·哈克。历史系。我学东方史。”哈克立即生硬地说了一句中国话:“我喜欢中国,想去中国。”
启民跳起来,惊喜交加地握住哈克的手:“太好了!让我们交个朋友吧。”
“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哈克笑眯眯地说,一双蔚蓝色的眼睛又聪明又温和。
他们真的成了朋友。这是启民在美国碰到的第一个,也是最可信赖的一位朋友。多年之后,哈克真的去了中国,在启民漫长的坎坷生涯里,哈克无私地给过他很多帮助。这是后话。
哈克高兴自己找到了一个学中文的老师,以后就常去找启民说话。启民问他为什么会对中国感兴趣:哈克说,他最早是在父亲收藏的中国瓷器里了解中国的,他想象那是一个古朴、美丽、亲切的国家。
“啊,你说得不错,中国是一个尚未被发掘的巨大宝藏,你简直想象不出来它那种东方的古老韵味。在中国,爷爷奶奶和儿子孙子们几十口人住在一个大宅院里,他们端午节要赛龙舟,中秋节拜月亮,过春节吃饺子。他们生**静,不喜欢出门远行。男人们手很巧,能在木制品上雕出很细很细的花纹。女人的手更加神奇,用丝线绣猫,正面是白色,反面是金黄色,简直像魔术……”
“杨!杨!你不能再说下去了,我的心都快要跳出喉咙了!”哈克一脸痛苦地把手按在胸膛上。
有一个星期天,哈克邀请启民到他家去玩。哈克的父亲是宾夕法尼亚州参议员,拥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橡胶公司。他们家在城外有一座别墅,星期天全家就到别墅里去住。那天启民坐了哈克的汽车赶到的时候,哈克父亲正在花园里,躺在一张皮摇椅上看报。
“哈,年轻人!欢迎欢迎。”他坐起身子,伸出一只手跟启民握了握。他面色红润,声音响亮,有一双跟哈克一模一样温和而聪明的眼睛。
“希腊和土耳其打起来了,你们知道吗?希腊有英国人支持,却没有占多少上风。土耳其连背着婴儿的女人都上了前线,可见他们是以死抵抗的。”
“侵略与被侵略,心理上的差别的确很大。”哈克接过仆人端来的咖啡,先递了一杯给启民,自己也拿了一杯,用小匙慢慢搅着。
“听说你是学建筑的?”哈克父亲把头转向启民。
“在宾大建筑系。”启民恭恭敬敬答。
“现代的人坐在家里烦闷得要死,所以跑到俱乐部去。现代女人在她的闺房里也厌烦透了,她跑出去赴茶会。但是小人物他们没有俱乐部可去,只好蹲在家里,在大吊灯底下,在堆得密密的家具中,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这些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的家具,就是他们的全部财产和尊严。你们瞧瞧!如今的住宅只是堆放家具的仓库,人们忘记了它首先是住人的,是人的住宅。”哈克父亲眯缝起眼睛来,望着启民。
“您说得一点不错。我们的时代决定了我们今天建筑的风格,所有这一切弊端都是在我们眼皮底下存在的,而我们的眼睛却视而不见。”启民说着,心里暗暗惊讶这位老人的奇特思路和语言方式。
“有一出歌剧你们看过没有?它叫‘受限制的乌托邦’。一个典型乐土的统治者派拉蒙王听说英国文化是一切服装。语言、礼仪修养中最新最好的,便决定下令他朝廷的一切都改成英国式。于是他和他的侍从们脱掉了身上的套头长袍,棕榈叶和兰花,男人们穿上了紧腿裤、礼服外衣,带上假发;女人们扎了束腰、蜀葵裙,穿尖头鞋。虽然感到很拘束,但是在国王压力下,人们那样做了。我们美国的艺术家们正是这位派拉蒙王,他们反不对欧洲的一切产生怀疑。他们心甘情愿失去自己。”
哈克插话说:“听说有个叫高尔其的画家,他崇拜毕加索,总是一点不差地忠实模仿他。有人告诉他说,毕加索最近的作品有种懒散而且草率了,在许多画布上都画出了边,有的甚至还滴了墨。高尔其就回答:“如果毕加索出了边,他也出边;如果毕加索滴墨,他也滴墨。”
哈克说完,三个人一齐大笑。哈克父亲笑得最厉害,他是个很懂幽默的人。
“赖特呢?弗兰克·劳埃德·赖特,你们认为他怎么样?”启民问。
“赖特吗?他倒是个很有追求的美国艺术家。”哈克父亲小心翼翼地说:“可惜他如今被那些来自欧洲的巨星们遮盖了,他的同行们正在将他打入冷宫。”
启民感叹道:“艺术是一个容不得众多派别的专制的行当呢。”
“一点不错。”哈克父亲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