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客人,收拾好碗筷,夜色已经降临。从窗户中看得见远处商业区内霓虹灯开始闪烁,把夜空映得红红绿绿,迷离恍惚。这一刻太太小姐们刚刚开始装扮起来,珠光宝气地出入各种社交场合;先生们头戴礼帽,抽着石楠根烟斗或者粗大的雪茄,在弹子房和赌牌桌前恣意玩乐;光亮照人的林肯牌轿车风驰电掣地穿过一条一条大街,留给人们色彩和速度的晕眩;灯光把一座又一座别墅照得如同透明,像是故意要人看得清它的五脏六肺。这是美国极度奢华、极度享受、醉生梦死的时代,是美国战后畸形繁荣的“爵士时代”。这时候的美国全然没有意识到经济危机正在悄悄向它匍匐前进,它不久将要陷入一场灭顶之灾的恐慌,它是过分乐观也过分自信了。
启民把秋明拉到身边,细细看她的眼睛。从他们初次见面至今,将近二十个年头过去了,二十年的人生,二十年的故事,此刻启民从她的眼睛里读得明明白白。他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缠绵持久的爱情,像蚕丝那样柔韧细密的爱情,他有些微的醉意,目光迷离,手脚绵软,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夜色多好,多么温柔!”秋明喃喃地说,抬起手来,用食指细细地、从上到下地触摸他的额角、眼睛和嘴。“夜色多么温柔,”她说,“月亮像一个永恒的笑,星星是一串俏皮的话。从此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永远永远在一起。生生死死,离离聚聚,人生百态,想起来恍若梦中!”
启民从她的话里感觉到一种痛及肺腑的沧桑感。只有经历过大起大落、大灾大难、大苦大难的人,才能有这样一种沉郁苍凉的感叹。启民想,从此以后他会给她幸福,哪怕这幸福仅仅是安宁愉快。
秋明走到屋角,从挂在墙上的她的小皮包里抽出两张票来:“你愿意陪我去听一场音乐会吗?我想我们应该小小的享受一下,祝贺我们这个日子。”
启民明白她是想让他快乐快乐。他喜欢音乐,只因为音乐厅的票子过于昂贵,偶尔去一次也只能买张站票,正正经经坐进池座还从未有过。难为秋明这么细心体贴,时时刻刻想到他的嗜好。
“哦呀,这么好的座位!”他高兴地说。
他们手挽着手,慢慢地下楼,慢慢地走上街区。从前也有许多次并肩同行,但是这样一种手挽手的滋味非同寻常,对于他们是一种全然新鲜的体验,使两个人都感觉到兴奋和沉醉,霓虹灯的光影把他们照得或明或暗,忽而灿烂无比忽而又阴森恐怖。橱窗里那些美丽的模特儿穿着贵重裘皮大衣,笑嘻嘻望住他们不动。两个身材苗条的妓女模样的女人肩并肩靠在墙上,在慢慢地抽烟,把涂了鲜红唇膏的嘴唇撅起来吐烟圈,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不知道怎么,我心里有些害怕。”秋明紧紧挽住启民的胳膊。
“害怕什么?”
“怕这幸福过于短暂,因为它对于我太重要也太宝贵了。”
“对我也同样如此。”启民庄重地说。
他们都不再说话,彼此把手握得更紧,并且身体也越发地靠在一处,直到感觉出对方的体温。
音乐厅是一座富丽堂皇的洛可可式风格的建筑。跟现在提倡的新建筑不同,那个时代的东西自有它的华美高贵之处,每一个走进这建筑物的人会在踏上台阶的刹那间意识到自己不同常人的价值,会趾高气扬和心满意足。启民想:首肯和倡导了这种风格的阶级其实是最虚荣的阶级呢。
音乐会还没有开始。进门的大厅里绅士淑女们摩肩擦背,谈笑风生。启民和秋明手挽手从他们中间穿过的时候,人们好奇地注视他们,仿佛惊讶中国人怎么也欣赏音乐。秋明的神情却是十分坦然,她微微仰着头,丝毫不去注意别人的目光,嘴角略略含了笑意,似乎她是女王,而周围都是朝拜她的臣民。启民向来喜欢秋明的这副派头,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更觉她神态的安详可爱。
“瞧,我都忘记问了,今晚是什么音乐会?”启民坐在座位上的时候忽然说。
“巴黎音乐学院维勒教授和他学生的钢琴演奏会。听说很不错。”
“欧洲来的音乐家吗?是不是舒恩伯格一类的先锋派?我怕是听不懂呢。”
“维勒教授专门演奏肖邦作品,广告上都说明了。”
启民笑起来:“可见先锋派还没有太多的市场。音乐怎么可以搞成数学式的东西,不是莫名其妙吗,秋明温和地附和说:“绘画也同样如此。令人费解的画面一天天多起来,有时简直叫人无所适从。”
“你当然不必追随他们。”启民说,“你画的那些装饰风味很强的画,我就很喜欢。”
“知道我为什么画那些东西吗?”秋明忽然兴奋起来:“我想搞实用性的美术。将来回国以后,我可以专攻陶瓷工艺和景泰蓝工艺。我一直有这个打算。东方艺术是很有前途的。”“这我举双手同意。”启民说。
音乐会很快就开始了。维勒教授是一个身材矮小、表情严肃、长着深色头发的老头儿,演奏会几乎由他一个人包场,当中只偶尔穿插几个学生的钢琴练习曲作为点缀。那个时代是年轻人备受压抑的时代,人们宁愿相信经验而不相信天才,这就是学生们的演奏总不能得到热烈反响的缘故。但是,说一句公道的话,维勒教授的演奏确实不同凡响。他的特点在于他最大限度地发挥了肖邦的**而很少表现肖邦的温柔。美国人向来以热情冲动著称,维勒的演奏风格很合他们口味,人们对他的欢迎程度可想而知。启民想不通的是维勒这个人看上去如此古板,他手下弹出来的音符却出人意外的年轻和新鲜。启民挺直了腰板,全神贯注紧盯着看台上那个俯在钢琴上的瘦小的身影,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注视一个真正的音乐家,他觉得他的黑色燕尾服、他的领结、他的直挺挺的板刷样的头发……这一切东西上都凝结着音乐的灵魂,音乐的幻想,它们压迫和包围着那个小小的血肉之躯,使他忍无可忍,只有猛烈敲击琴键才能减轻痛苦。
“哦,他现在要下去休息了。”秋明轻声说。她似乎不是十分喜欢老人的演奏。“瞧,上来的是一个女学生,一个中国人。”秋明万分惊讶,睁大了眼睛。
刹那间全场一片寂静。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台上那个轻盈走来的中国女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软缎长裙,裙子的领口很高,有一圈同样是白色的柔软的花边,那花边几乎是紧紧托住她的脖子,把她的身材衬得格外修长挺拔。她每走一步,滑软光亮的裙摆就飘拂起来,又很快地垂落下去,裹住她的小腿。她不断地走,裙摆不断地飘起又落下,一时间令人看得迷醉。
“我的天!”秋明忽然紧紧抓住了启民的手:“你看她像不像一个人?一个我们常常想念的人?”
“天哪她多像林眉!她的眼神,她的笑容,她走路的姿态……”秋明脸色开始发白。“简直是一个精灵啊!在今天这个特别的夜晚出现。我知道她想对我们说什么,我知道我的幸福太多了,我本不该拥有这么多。不知道林眉此刻在干什么?”
启民张开五指,把她的手握在掌心,用劲捏了一捏。
“真想知道林眉在哪儿,她在干什么。”秋明幽幽地望住启民。“她很爱你,真的。”
“她爱刘仁。”
“是的她也爱刘仁。可我看得很清楚,刘仁对于她是一种崭新的吸引,刘仁代表的理想和主义使她迷醉,她是身不由己地跳了进去。可你不同,你对于她是一种永恒,因为你和她有很多本质的相近,你们原就是同一种人,像一棵树上的两片叶子……”
“秋明,亲爱的,别说这些。我们是在美国,我们今晚新婚,听音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