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很高兴。凡是你们愿意为祖国做的一切事情,我都是高兴的。从前我没有这个想法,觉得在哪儿生活都一样,美国就挺好。现在不知道怎么的,很想回中国去,好像心儿魂儿都在那边。”
“看起来,我们飘泊在外边是太久了。我想我们从现在起一切都要抓紧起来才对。”
从这一天说了这句话之后,启民就决定做一些系统的研究准备。他开始钻研外国人有关中国文化艺术的著作,试图运用新的方法去寻找中华民族思维的轨迹。有一天他跟克瑞特教授谈起这件事,教授似乎不大能够理解似的,耸耸肩膀说:“中国古代建筑?它比得上古希腊和罗马建筑吗?”启民嘴里不说什么,心里着实憋了一口闷气。又一个周末秋明回来,启民把这事告诉秋明,愤愤地说:“美国人向来善于吸引各民族文化,对于中国却有如此可悲的偏见,太叫人难过。”秋明微微一笑,安慰他说:“这也难怪,他们对中国的了解太少了。等你日后把中国古建筑的一些资料研究和发表出来,相信他们会改变看法,你说呢?”
启民默默无语。他还是觉得不开心。他的性格一向严肃执拗,每干一件事情都会全身心投入,弄得似醉似迷。他恨不得一天之内飞回祖国,跑遍它的角角落落,看看那里到底残存了多少古代遗迹。他像发热病一样地整天整天泡在图书馆,想从浩瀚的书海中找到有关中国古建筑研究的哪怕是一星半点的资料。然而他一次又一次失望,一次又一次空着双手颓丧地回家。他躺在**睡不着觉,不住地想着: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他开始被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压得透不过气来。
在这段时间里,做为一个尽职的家庭教师,秋明受到霍斯曼家越来越多的尊敬和信任。每天晚上她在客厅里轻轻地朗读一些诗歌和文学名著。开始时听众只有琳达,后来发展到霍斯曼和他的客人,连白发苍苍的赫本都在大厅门口听得入神。琳达有一天叹着气对秋明说:“天哪,当一个作家多叫人羡慕,有那么多的事情可写!”
“如果有一天你当了作家,你的第一部小说将写什么?”秋明打趣她。
“我要写我的母亲。”
秋明非常吃惊:“可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你还很小,你根本记不清她的模样。”
琳达的眼睛充满渴望和梦幻:“我要创造一个母亲,那是我心目中最了不起的人。”
秋明不作声了,她惊讶无比地望着琳达,心想这小姑娘可不简单,他长大了会是一个不同一般的人,会超过她的父亲和所有在这个环境里长大的孩子。
又有一天晚上,霍斯曼在沙发上慵懒地坐着,望着灯光下秋明读书的侧影,忽然说:“我现在才知道中国人的长相原来是各有特点,并不那么十分相似。”
秋明不在意地笑了笑:“人的长相是人类互相识别的标志罢了。”
“你长得很漂亮。”霍斯曼挥挥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
“她当然很漂亮,我早就看出来了。”琳达在一边为她的家庭教师撑腰,满脸得意和自豪。
秋明微微有些脸红:“啊,别说这些,我请求你们。”“你害羞了?”琳达摸了摸她发烫的脸颊:“你真的害羞了。你多像个羞涩的东方公主。”
秋明仍然每个周末回城,星期日晚上又匆匆忙忙赶来。有时候搭便车,有时候走到远一点的小火车站坐火车,没有一定。
一次她走到靠近森林的地方,琳达忽然猴子一般从树上滑下来,手里拿一个小包,说她要跟秋明进城度周末,爸爸已经同意了。
“不行。”秋明坚决摇头,“我那儿没有你住的地方。”
“我可以睡沙发。难道你没有一张沙发?”
“真的我没有沙发我什么都没有。”
地板也可以。随便哪儿都可以。不睡也行。”琳达拿出小女孩缠人的劲儿。
秋明无可奈何,拍拍她的脑袋:“真拿你没办法。”
秋明带了琳达回家。启民很吃惊。琳达看见启民也很吃惊。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对望着,心里都有些恼火。
“秋明怎么把这个孩子带来了?她会妨碍我们度周末的,好不容易有个相聚的日子。”启民在心里想。
“怎么,秋结过婚了吗?这人是她的丈夫吗?他长得多丑!他那双眼睛多叫人不愉快!我可真是不喜欢他。”琳达也在心里想。
但是,双方的敌视只有一刹那,很快一切就过去了。琳达毕竟是个天真活泼讨人喜欢的孩子,启民又是那样聪明和气、善解人意的年轻男子,琳达和启民很快就成了好朋友,猜谜语打弹子玩得很一面教员们高兴。琳达发现启民会画很漂亮的宫殿,兴奋得大喊大叫,说她要是当了阿拉伯公主,一定要启民当她的“御用建筑师”。启民就恭恭敬敬对她行礼如仪,口称“公主陛下”,把琳达逗得哈哈大笑。
“我从来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琳达又幸福又兴奋地叹气说。她再三再四地向秋明保证,一定不把秋明已经结婚的真相告诉父亲,条件是秋明下次还要带她来度周末。秋明一口答应了,因为她觉得启民并不讨厌这个孩子,相反三个人在一起似乎更和谐,更有趣。
临走的时候琳达一本正经告诉启民:“我现在已经爱上你了。”
启民忍不住大笑,弯腰在她胖嘟嘟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小姑娘,等你长大了再说这句话吧。”
“我是很认真的。”
“我知道,知道。可你还太小,你还没有我的肩膀高呢。”
总之,一切都很愉快,很顺利。秋明希望能在霍斯曼家呆上两年,那时候启民结束了学业,他们一起回国。
不久发生的一件事却打破了秋明的计划。那是一个阴沉沉的雨天,霍斯曼饭后破例没有出去。赫本找到秋明说,先生请她到书房里谈话。赫本的眼神稍稍有点异样,秋明注意到了。霍斯曼那天也比往常要客气得多,他请秋明坐在他常坐的沙发转椅上,一言不发地沉默许久,抬起头来,小心翼翼问秋明说,她是否愿意做琳达的母亲?
秋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询问吓坏了。她脸色苍白,手指哆嗦,目光像两只中弹的兔子,惊慌失措地跳来跳去。她使劲往椅子里面退缩着身子,一边嗫嚅着告诉霍斯曼说,她其实早已结婚了,她是隐瞒身份来任职的。
“上帝!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霍斯曼跳起来,在书房里一跛一跛地来回走动,咆哮如雷。
秋明默然不语,任凭主人在房间里发怒咆哮。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他:“先生,请问我是不是现在就可以离开?”“你立刻就走!我一钟也不要再看见你!”霍斯曼像头发怒的狮子,手指恶狠狠地戳向门外。
秋明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遗憾的是来不及跟琳达道声再见。她想象那可怜的孩子回来以后该如何伤心痛哭,就觉得对不起孩子似的。她低着头,一步一步上楼去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儿管家赫本来敲门,告诉她说主人请求她明天再走,雨停了再走。赫本的眼光略略有点责备,又含了无限惋惜。秋明勉强对他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