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浅薄?我倒不这么看。他是我侄儿,我对他了解得比较深。他内心里其实也有很多复杂的想法。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上小学的时候,他当过少先队中队长呢!他过十四岁生日的时候,我给他带去了一个大蛋糕,他气得小脸儿喷火。他说他要学习雷锋叔叔,艰苦朴素,说我是用资产阶级思想腐蚀他,非要我把大蛋糕拿走,说是该送给他一个绣着五星的针线包才对……后来我还真依了他。可是他现在变成了这样!”
“这有什么稀奇?这种变化不用您讲给我听。我知道的比您多!”
“可你猜想得到,现在他那西服内兜里,总揣着把锋利的折刀吗?”
“……这也没有什么,不过是摆摆谱儿,拔拔份儿……”
“哪是什么摆谱、拔份儿,当然更不是为着削苹果,也不是为着自卫,而是为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报仇!’”
“报仇?!”
“对。这是一件让我悬心的事。我劝过他,骂过他,威胁过他——说要报告公安局,可他还是时时把那折刀搁在胸前的内兜里……”
“他的仇人的谁?”
“是谁?我说出来,你可要镇定……”
“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到,他要杀的,很可能,就是——你!”
“啊!”
5
热。
被车轮碾烂的、发散着刺鼻气味的柏油路面。流汗的大字报。树上的高音喇叭。许多张长着粉刺的脸。一尺长的红袖章。宽皮带上的铜扣环。金晃晃的铜扣环。
嗖嗖嗖!嗖嗖嗖嗖!
“拿起笔,做刀枪!刀山火海我敢闯!谁要不是跟我们走,管叫他去见阎王!杀!”
眼睛。迷惑与惊惧的眼神。
“我不是……”
“你他妈的少废话!”
嗖嗖嗖!嗖嗖嗖嗖!
血。殷红的血。
“他妈的!黑帮还流红水儿!打着红旗反红旗!”
仙人掌上开出一朵花。墨黑的花。那花从远处推至眼前。一片漆黑。
“别想了,蔚兰。别想了。”
“我不能。……当时我怎么就跟着跑进鸦嘴胡同21号了呢?”
“没人会来调查这个。你真是!”
“对了,那时候只要有人带个头,我们就跟着跑。我只记得领着我们去的是高二的倪敏。她说那家伙上午竟敢对抄家的小将顽抗。这就够了。我还需要什么说明和动员呢?我连他名字也没打听,或者是当倪敏说他的名字,我并没有记,还用得着记什么名字呢?他跟彭真、吴晗是一伙的,他炮制毒草,他是黑帮,这就够了……”
“行了行了。忘了这些事吧。现在提倡忘记这些事。睡吧,睡吧。”
“你睡你的。我不能。不能。”
“你们不要……这样!”
“你他妈老实点!”
眼睛。震惊的眼神。
嗖嗖嗖!嗖嗖嗖嗖!
哐啷啷啷。砸玻璃的声音。脚踩在玻璃碴上的声音。
汗的气息。血的气息。糨糊的气息。对,的的确确,还有槐花的气息。诸种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气息。
“不要……这样……哎哟!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