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死,留千古忠名。”
“我活,担万世骂名,注定遗臭万年。”
“这便是大宋给你我的结局,也是我这辈子,逃不掉的宿命。”
牢中风声呜咽,烛火将一忠一奸两道人影拉长,一刚正、一颓败,一光明、一污浊,映尽了整个南宋偏安王朝最刺骨的荒唐与悲凉。
岳飞沉默无言,眼底山河万里,终究败给了庙堂方寸私心和那肮脏不堪的人性。
秦桧静静站在牢中,说完那一大段,胸腔里翻涌的戾气慢慢退下去了。
外面是临安城沉沉的夜色,宫城灯火通明,宰相府里宾客盈门,可那些虚浮的繁华,此刻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他缓缓垂下眼皮,目光落在岳飞脚上沉重的铁镣,铁链搁在冰冷的石板上,偶尔轻轻一颤,发出沉闷的微响。
“方才那些话····”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穿堂而过的冷风吞掉,“出了这间牢房,我一个字都不会承认,我也绝不会再说第二遍。”
“明日上朝,我依旧是那个衣冠楚楚,恪守礼法,口称恢复中原、以报君恩的秦相,我会和他们一道,慷慨激昂,高谈大义。”
他嘴角扯出一缕极淡的笑,不是冷笑,是疲惫到麻木以后生出来的笑。
“那些人,不能听真话,也不敢听真话。”
“我若在朝堂上把今日之言当众掀开,告诉天下,官家最怕北伐功成,士绅不愿流血,商贾不愿破财——你猜会怎样?”
“他们不会承认自己怕,不会承认自己贪,不会承认自己苟且,他们只会争先恐后扑上来,把我撕碎。”
“他们要杀的是岳飞,但他们要供养一个干干净净的幻象,一个依旧心怀故土的大宋,这个幻象不能破,谁破,谁就得死,你一样,我也一样。”
秦桧慢慢踱了两步,锦袍下摆扫过地上积着的污水。
“你知道最折磨我的是什么?不是后世的骂名,骂名这东西,时间久了也就麻木了。”
“是我日日坐在朝堂之上,看着那一列列饱读诗书的君子,我清清楚楚知道每个人心里藏着什么,我知道谁贪,谁怯,谁在私下借着和议大发横财,可是每天,我还要和他们拱手作揖,酬唱应答,称兄道弟。”
“我和他们同谋一件大冤,却不能互相信任。我们共同守着这个王朝最深的秘密,可我们之间没有信任,只有互相提防。”
他抬眼看向岳飞,这一眼,已经没有了政敌之间的敌意,反倒带着一种茫然的探究。
“你一生坦荡,大概无法明白这种活法是什么滋味。”
“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盘算今天要撒几个谎,入夜躺下,脑子里面还在推演,明天哪一句话可以当真,哪一句话必须是假,几十年,日日如此。”
“我也曾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我以为我看清大势,可以顺势而为,可以保全江南,可以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走到今天我才慢慢看清——我哪里是执棋人。”
“官家利用我的狠辣,士绅利用我的手腕,文官利用我的名望,他们把所有不能见光的决定,一股脑堆到我的案头,做成了,功劳归于庙堂,做脏了,罪责归于秦桧。”
他顿了顿,喉头微微滚动。
“最可笑的是,我心里什么都明白,却不能回头。”
“我手上已经沾了你的血,等到你一死,这条污路,我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往后无论大宋变成什么模样,无论江北多少百姓困于铁蹄之下,我都必须替这条苟安之路说话。”
“一旦我动摇,一旦我反悔,我这一生,就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罪孽。”
烛火猛地一晃,把秦桧半张脸投进黑影里。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问自己,秦桧,你究竟信什么?”
“信和议能换来永世太平?我不信,我知道金人只要缓过气来,还会南下,他们的狼子野心永远不会消失。”
“信官家真心爱惜江南百姓?我也不信,官家爱的是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和至高无上的权利,除了这些他什么也不爱。”
“信满朝士大夫那一套仁义道德?我在官场沉浮半生,看着他们拿着仁义道德做衣裳,底下裹着的全是身家利益,我又怎么会真信,那只是一群衣冠禽兽而已。”
他低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