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大的蔡元培时代
北京大学的前世今生
1862年,清政府在总理衙门设立了京师同文馆。同文馆的设立是我国创办新式学校的开端。
1896年6月,刑部左侍郎李端芬在给清政府的《请推广学校折》中,第一次正式提议设立“京师大学”。1898年初,随着变法维新运动日益发展,康有为在《应诏统筹全局折》中再次提出:“自京师立大学,各省立高等中学,各府县立中小学及专门学。”
1898年6月11日,在康有为、梁启超的推动下,光绪帝《明定国是诏》宣布变法,诏书中强调:“京师大学堂为各行省之倡,尤应首先举办。”由梁启超起草了一份《京师大学堂章程》,这个章程是北京大学的第一个章程,也是中国近代高等教育的最早的学制纲要。
1898年7月3日,光绪帝正式批准设立京师大学堂,由孙家鼐主持在北京创立,最初校址在北京市景山东街(原马神庙)和沙滩红楼(现北京五四大街29号)等处。许景澄任中学总教习,美国传教士丁韪良(。Martin)任西学总教习。
1898年9月21日爆发戊戌政变,百日维新失败,京师大学堂以“萌芽早,得不废”,未被慈禧废止,但京师大学堂处境却变得举步维艰。
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京师大学堂遭到破坏,校舍被占,图书设备被毁。
按照1903年的癸卯学制规定,京师大学堂毕业生可以授予进士头衔并奖励翰林院编修、检讨等官职。因此,大学堂在当时成了各种失意官员、举贡生监寻求出身的地方。
这时的京师大学堂里,仕学馆、进士馆的学生均带有听差。每到上课时间,各房中便响起一片听差“请大人上课”的声音,然后由听差把笔、纸、墨、砚及茶水、烟具送到讲堂。下课时,听差又来“请大人回寓”,学生大人拍拍屁股便走,由听差在后面收拾杂物。上起体育课来就更热闹了,操场上时不时传来“大人,向左转”“大人,向右转”的喊声。
1905年,清政府下诏废止科考制度,这时的京师大学堂即成为中国唯一官方最高学府和官方教育行政机构。因此,不少学者皆认为京师大学堂是中国太学的正统继承者。
1905年4月30日,京师大学堂举办了第一次运动会,校方特别强调开运动会的目的是培养青年“临事不辞难,事君不惜死”的精神,在这次运动会上,还要运动员一再高呼“皇太后圣寿无疆,皇上圣寿无疆”等口号。
1910年京师大学堂开办分科大学,共开办经科、法政科、文科、格致科、农科、工科、商科七科,设十三学门,分别是诗经、周礼、春秋左传(经科);中国文学、中国史学(文科);政治、法律(法政科);银行保险(商科);农学(农科);地质、化学(格致科);土木、矿冶(工科)。这时,一个近代意义的综合性大学初具规模了。
到了1912年5月4日,当时中国的最高学府、也是中国最高教育行政机关的京师大学堂改名为北京大学,这正是在蔡元培领导下的教育部推动下进行的。中国近代启蒙思想家和教育家严复出任北京大学第一任校长。
1913年秋,当时的民国教育部为减少开销,几欲停办北京大学并将之并入天津北洋大学,遭到时任大学校长何燏时及大学师生反对,何燏时并为此呈文:“办理不善,可以改良;经费之虚糜,可以裁节;学生程度不齐一,可以力加整顿;而唯此一国立大学之机关,实不要遽行停止。”
1913年11月,胡仁源(1883—1942)代理北京大学校长,后正式担任校长。胡仁源本人科举及第后,曾进北大的前身京师大学堂学习,随后留学日、德等国。一般认为胡仁源的教育思想较为守旧。他在北京大学校长任上所聘请的一些教授,多系清末遗老和士大夫,如辜鸿铭、刘师培、姚仲实、陈石遗、黄季刚等人。
1917年入读北大,后曾任民国国立清华大学校长的罗家伦有一段评价:“等到辛亥革命以后,称为国立北京大学,最初一些做过初期校长的人,对于这个学校,也没有什么改革,到了袁世凯时代,由胡仁源代理校长,胡仁源为人,一切都是不足道,但是听说当时不曾列名于筹安会,上劝进表,倒也算是庸中佼佼者。”罗家伦对蔡元培入主北大前的几任校长倒都评价很一般,只对胡仁源拒绝拥戴袁世凯称帝一事称道了一下。
1915年下半年,袁世凯策动军阀官僚和御用文人们拼凑各种各样的请愿团体,上书国会要求改变国体,拥戴他当皇帝。北京大学校长胡仁源和教授也成为他竭力拉拢和收买的对象。他先封胡仁源为“中大夫”,又授给北大一些教授四等、五等“嘉禾章”。接着他的儿子袁克定“就使人说仁源率大学诸教授劝进”,但遭到胡仁源和北大教授们的严词拒绝。“仁源本诸教授之意持不可,谢使者。大学遂独未从贼。”面对权势不为所动,坚守道义,倒体现了胡仁源的风格气节。
胡仁源对北大也进行了一些整顿工作和一系列规划,对本科和预科分别进行调整充实,陆续引进了一批国外留学归来的中青年学者来校任教,尤其在1913—1915年,陆续聘任了一批留日归国、倾向革新的章太炎弟子,如马裕藻、朱希祖、黄侃、沈兼士、钱玄同、马叙伦、沈尹默等人到北大文科任教。这些学者注重考据训诂,以治学严谨见称,这种学风以后逐渐成为北大文史科教学与科研中的主流。
1915年11月,胡仁源根据蔡元培主持定制的《大学令》,设北大首届评议会,聘请陈介石、辜鸿铭、冯祖荀、俞同奎、陶孟和等为评议员,议决校政“大事”。胡仁源的此制度与后来蔡元培改革时的“教授治校、民主管理”有异曲同工之妙,而胡仁源是将此制度付诸实践的第一人。
“五四”运动的策源地——北大“红楼”就始建于1916年6月胡仁源校长在任期间。
但总的来说,到1916年底蔡元培到任时的北大,还远非后来那个享誉学界乃至全中国的最高思想和学术的殿堂,而更像一个藏污纳垢之所。
尽管这时已经是民国五年了,但北大校园还远远不像一个现代大学,甚至不像一个学术机构,很多方面更像是一个衙门,仍保留着前清京师大学堂的规矩。校工见了学校里的“大学生”要称“老爷”,而校工的身份则是“听差”。学生有事找校长,要像下级对待上级官长那样写“呈文”,而校长则把自己的“手谕”写在布告牌上。
学生的来源,多是官僚或富家子弟,来这里就读,不是为了求学问,而是当做“镀金”,为将来在政府里谋取官位积累资本。上课之余,这些学生带着听差打麻将、吃花酒、捧名角,以至于在民国初年,北京地面上流行着“两院一堂”之说,说的是,出入于当时北京著名的红灯区“八大胡同”妓院中的,多是参众两院的议员,再就是来自京师大学堂的“学生老爷”。
蔡元培的北大就职演说
1917年1月4日,严冬的北京,北京大学的大门口,校工们列好了队站在道上静静等着。过来了一辆马车停在大门口,门帘掀开后,下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瘦瘦的儒雅中年人,沉静地走到了大家面前。这就是他们的新校长蔡元培。
校工们马上齐刷刷地鞠躬致敬。谁也没想到,这位校长大人马上也脱下头上的礼帽,郑重地向校工们深深地回鞠一躬。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简直让大家又是错愕,又是受宠若惊。
如前所说,北大的前身是京师大学堂,本身充满了官气,而且官本位的劣习一样不拉。也难怪校工们对校长这个大学衙门里“最大的官”给他们这些听差回礼要感到错愕了。
此后蔡元培每天出入校门,当校卫向他行礼时,他照样脱帽鞠躬。
1月9日,北京大学举行开学典礼,蔡元培发表了如下的演说(今以白话文述其大意):
五年前,严几道先生为本校校长时,我刚刚在教育部工作。在开学那天曾为北大做了一点事情。各位都是从预科读下来的,所以想必你们也听说过我。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何况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各位也一定是有了长足的进步。我今天就要执掌北大,所以有三件事要通知各位:
一是抱定宗旨。各位来北大求学,肯定有一定的宗旨。如果想知道你的宗旨是否正大,就要先知道大学的性质。现在的人专科学校就读,学成之后有所工作,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在大学则不是这样。大学是研究高深学问的地方,外人每次指出咱们北大的腐败,想要在北大读书,都是有着当官发财的梦,所以从预科毕业后,大多数是进入法律系,进入文科的很少,进入理科的更少。大概是因为法律是做官的捷径啊。因为一心想做官,所以不问老师的学问深浅,而是问官职大小。官阶大的人,特别受欢迎,大概是为了方便毕业生有人提携啊。现在我国的政法工作者,大多是进入政界,专职做教授的人很少,所以聘请教师,不得不请兼职的人,这也是不得已之举。讨论外人指摘的合适与否,不具体说了,消弭批评最好的办法就是提高自己的水平。别人说我们腐败,我们问心无愧,有什么可恐惧的啊。真是有做官发财的目的的话,北京有很多专科学校,进入法律系可以在法律学校学习,进入经济系可以在商业学校报考,又何必要来北大呢?所以各位要抱定宗旨,为了寻求知识而来,进入法律系,不是为了做官;进入经济系,不是为了发财。宗旨定下来,事情就都进入轨道了。各位在这里学习,或者三年,或者四年,时间不是不少,如果能珍惜时间,努力学习,那么成绩会很大的啊。如果只是为了发财做官,宗旨就是错误的,那么就会出现问题。平时不努力学习,临考试时再熟读讲义,不考虑有没有获得知识,只挣分数的高低;考试一完,就把书都扔在一边,混个三四年,有了文凭,借着这个在社会上走动,这岂不是与进入大学的初衷背离了吗?虚度光阴,毫无学问,是耽误自己啊。且辛亥那一战,我们之所以革命,就是因为清廷的腐败啊。就是现在,也有很多人对政府不满意,也是因为社会的道德沦丧啊。现在各位如果不在这个时候打好基础,勤奋学习,则如果将来为生计所迫,担任讲师,则一定会耽误学生的啊。进入官场,则会耽误国家,这是贻误别人啊。误人误己,谁又愿意这样呢?所以宗旨不可以不正大。这是我对各位的第一点希望。
二是要将德行努力砥砺磨炼,现今的风气越来越苟且敷衍,只顾眼前,道德沦丧,北京社会尤其是这样,败坏德行的事情,比比皆是,不是德行根基牢固的人,少有不被这种风气污染的。各位在大学学习学业,应当能约束自己,爱惜自己。国家的兴衰,要看社会风气是高尚还是低劣。如果都流于这种风气,前途不堪设想。所以必须有卓越的人士,以身作则,尽力矫正颓废的社会风气。各位作为大学学生,地位是很高的,理应承担这份责任,不能推卸,所以各位不光要思考如何提升自己,更必须要成为他人的榜样。假设不修德,不讲学,和颓废的社会风气同流合污,已是侮辱自己,更何谈成为他人的榜样。然而各位终日在书桌前发奋学习,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肯定会感到身体上的劳累痛苦。我为各位打算,不如用正当的娱乐活动替代不正当的娱乐互动,既不损害自己的德行,也对身体有好处。各位进入自己的专业时,曾经填写了志愿书,遵守本校的规章制度,如果中途违反,不就是当初的意思不一样了吗?所以品行不可以不严谨对待和修养。这就是我对各位的第二点希望。
三是敬爱师友。教员教授知识,职员服务大家,都是为了大家学习的便利,大家总不可能无动于衷吧?所以就应该以诚相待,尊敬有礼。至于同学住在一起,尤其是应该互相关爱,这样才会有互相交流学习的效果。不光要开诚布公,更要互相勉励,都在北大,则要荣辱与共。如果有同学道德有问题,举止有不当,社会上遭到批评,即使你自己德行合体,也难以辩解,所以大家更要互相勉励。我在德国,每当到商店里买东西,店主都热情款待,付钱接物,也都互相说谢谢。这虽然只是细节,但这是交际所需要的,普通人况且这样,更何况堂堂大学生呢?对于师友的敬爱,这是我对各位的第三点希望。
我掌管北大才仅仅几天,很多校务还不是很了解,现有两个计划:一是改良讲义。不仅要靠讲授的知识,还更要靠各位自己的潜心学习。以后印教义,只印提纲,细节上的,还有精要的内容,都由讲师口述,或者学生自己找参考,以求学有所得,能够真正对大家的学习有作用。二是添购书籍,本校图书馆书籍虽然多,但是新书很少,如果不广泛购书,必然不能足以给学生参考。现在正在筹集钱款,多多购买新书,将来书籍满架,自然可以多方参考,不会有知识上的缺乏。今天和各位说的就这么多,来日方长,随时都可以和我商讨这些啊。[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