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鬼面具下遮掩的锋利薄唇,紧抿着惴惴不安的弧度,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句咒骂,让他去死的咒骂。
他好像总是做错事,总是不讨她欢心,他为什么……怎么做都是错的。
黑袍男人不知她要做什么,却仍照其所言,摊开手掌心,可下一瞬,却见她的指腹划过短刀之刃,在他掌心血书。
一笔一划,他的掌心沾满了她的血,凌厉的一个‘欠’字。
宽大黑袍袍袖下的另一只手,男人默然握紧了拳,通过血溶而听见的心声,响在耳畔。
——你不说,我都不知道那么久远以前,你还救过我一命。
——榛阁主,谢谢你。
负担一条人命消逝的重责,扶苏对黑袍男人心生感激,她是当局者,却并不糊涂。
——你说你该为顾婉的死负责,可你所作的抉择……你放弃了顾婉,却是为救我的命。
扶苏眼眶通红,只是强作镇定的嗓音里,一点一点,浸满了悲意。
——榛阁主,我欠你,我不会让你独自背负见死不救之罪。
居高临下,黑袍男人凝视着他的小乖,他听着她砰砰的心跳声,头回觉得……
当年胤都里,那个爱哭的娇气包,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好像越走越远了。
沾满了她鲜血的‘欠’字,正被他紧握于手心,如火般炙热滚烫,从四肢百骸侵入心尖,烫得他心尖钝痛。
“好,我们一道。”
扶苏听见黑袍男人无可奈何地说道,她拆开了顾嘉寄回的火漆银笺,可随之掉出的,还有一张小像。
“这是……一个孩子?”
媚娘眼疾手快接住,向众人摊开小像,赫然是一八九岁的小少年,正眉眼弯弯地笑着。
身形纤瘦,五官却特别深邃,尤其是一双红瞳,一眼便瞧得出小少年带有的异族血统。
深深吸气,扶苏徐徐打开笺纸,娟秀的小楷写满了足足有三页纸。
顾嘉信中所书,五年前,曾有一六岁孩童拿着一枚顾氏独有的琥珀印牌找到了她。
孩童声称其为顾婉与奴兰国主私生之子,顾婉为其取名一字,渲。
顾嘉信中告诉扶苏,为防有人做局,她暗中经过了一番调查,确认了孩童与顾婉的母子关系。
奴兰国主的确有一宠妃,出身天岐,那位宠妃也确实为奴兰国主生下一子,却因产后虚弱,不到一年时间便过世。
爱屋及乌,奴兰国主待宠妃之子甚好,年纪小小更是成为奴兰国主钦定的皇位继承人。
自与顾婉喝下扶苏送至海昏郡的秘药后,她与顾婉便不再是一体双生,亦是从那时起,顾婉离开海昏郡,再无消息。
突然得知顾婉死讯,来不及悲伤,一下又猝不及防地有了一个六岁的大侄子。调查过后,顾嘉认下那孩童为侄,陪同阿渲游览过凉州风景后,便将其送回了雁谷关,交由等在雁谷关外的奴兰皇族暗卫,带回奴兰皇城。
随后,每一年,在侄子阿渲过生辰时,顾嘉都会送上一份生辰礼。
前年的生辰礼,是她花尽了积蓄才买下的一件可御火御寒的蛟缫丝衫。
手中的顾嘉回信确认了扶苏的猜测——蛟缫丝果然是从昭阳府流出,只是她未料到,蛟缫丝竟与顾婉之子有关……
“原来她与嘉娘是姐妹。”
媚娘不由深深感叹:“我初地瞧见女尸与嘉娘长得一模一样,还以为是嘉娘,吓了一跳。”
事情进展愈加有趣,华孟道士被勾起了好奇心,翻身跳出树坑,凑到媚娘身旁打量少年的小像。
“晤,别说,小像少年与坑底那具湿诛女尸,倒真有七八分相似……但来信的这位嘉娘,又是谁?”
媚娘略一思忖,见扶苏并无阻意,这才回答华孟道士。
“她是我们昭阳府于北境八州旗下所有商户的大掌柜,嘉娘。”
想了想,媚娘又添了一句。
“嘉娘是个极厉害的大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