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那个男人在我剑下,临死前,知道我是女儿身之时,恐惧似见鬼的模样吗?”
宰相复陆君浑身僵硬,长长叹了口气,望着女皇的浑浊双眸,神色中带着一丝期盼。
“你现在是陛下,还是我的小奴兰呢?”
女皇轻轻笑了笑,不答反问:“那么阿君喜欢的,心心念念不肯忘的……是百姓爱戴,手掌生杀,西洲大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奴兰女皇……还是那个连吃食都得用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一条蟒都能委身的奴兰呢?”
女皇朱唇轻启,微扬的凤眼澄澈,宰相复陆君竟从中看出了一丝对他的期待来。
宰相复陆君却无法回答……因为他知道,他真心给出的那个答案,不会是女皇陛下所喜欢的。
但他苦熬了许多许多年,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走进她的燕凝大宫,他不想再欺人,也自欺了。
更何况,他的身后还有整个复陆家族,他得为那些依附他而得以逃脱女皇陛下疯狂报复的族人们,找到一条出路。
“陛下,我死之后……请您看在我服侍您这么多年的份上,留下阿支。”
绯色锦衣被秋风吹动,拂过宰相复陆君的掌心,带着奴兰国即将步入凌冽寒冬的一丝丝微凉启示。
“阿君,你总是这么聪明。”
容华灼灼的女皇,敛眸而将手从老人鬓边毫不犹豫地收回,倏地,莞尔一笑。
“既然你已清楚……那么我答应你,用奴兰的名义答应你,我会留下阿支。”
话落,女皇起身。
见她要走,再不相见,病容惨白的老人伸了手,竟破天荒头一回,想要为他的一生,留下点什么。
“奴兰!奴兰!若你没有遇到阿赤,若你没有遇到他……那个少年,你会不会,会不会永远爱我?”
女皇已走到门边,闻言,身形微微一顿,微不可察地抿紧了唇。
“阿君,我以为你不会问了……”
步摇微晃,秋色茫茫,映得珠玉璀璨。
女皇无奈,叹气道:“当年你选俯首称臣,便决定了,你永远不可能是阿赤。阿君,你要的太多了。得到,同时也意味着你需承担下,所有因‘宰相’身份而必须付出的代价。腥风血雨,如履薄冰,活着……而我们,再回不到当初。你可明白?”
“你曾经愿意……让我以‘女皇玩物’的身份活着吗?”
即将死去的宰相,百姓口中,奴兰女皇稳坐国主之位的最大功臣,绝望大笑。
“你不肯的……所以我,我走投无路,我活该无家可归。”
女皇很轻地笑了一下,轻描淡写的语气,好似全然不在意宰相复陆君那句话背后所隐含的痛楚。
女皇只是不由自主的抿唇,那是她自己也毫无意识的小动作,意味着此时,她心底很不痛快。
暖厢内,一片死寂。
女皇突然察觉到什么,微乎其微的慌张,唤了一声:“阿君?”
再没有人回答她,不管是“小奴兰,你来啦!”,亦或者是“陛下,臣在。”
复陆君觉得他被困住了……其实……她何尝不是呢?
她,也被困于那一座君栖宫里了,谁又比谁,付出更多的真心。
太微四十五年,深秋,奴兰皇国的宰相复陆君病逝。
头七之后,奴兰女皇下令对复陆祭司一族施以虿刑,只留下了一十五岁的少年阿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