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男人亦捻起了一枚黑棋,指间紧捏着,力道之重,几欲将其碎成粉末。
“十年前,本君的确于怨灵赤雾中,见到了一局棋。”
此言一出,华孟道士吊儿郎当的笑意登时僵住,连始终阴阳怪气的复陆支都露出了一丝真心笑意。
两人十分焦急又期待,异口同声地问:“棋中黑子摆于何处?”
黑衣男人只是冷笑,既是自嘲,又是嘲讽眼前,活过数百成千春秋的难死之人。
显而易间,蛇山地宫于他而言已毫无意义。
毫无留恋,黑衣男人转身欲走,不经意间,余光却注意到了适才柳七消失之处的石板……
华孟道士、奴兰国宰相复陆支,两人齐齐欲言又止,黑衣男人尽数无视,转而环顾整座石屋的布置摆设……
整座石屋全部由打磨得平整光滑,光可鉴影的石板所堆砌而成,然而那些石料,无论质地或色泽都极其普通,普通得天岐境内随便一条大江大河岸边,随处可见,因而一开始,才根本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黑衣男人脑海中灵光乍现,姑珩山,不就是以一条溪流,隔开了天岐与奴兰的边界么?
被当成偷鸡贼时,萧虑曾憋屈辩解,他数次留下了几袋银子,可却都不翼而飞。
黑衣男人不禁思忖:萧虑留下买鸡银两之处,可不就是溪流边的一块青石板?
“榛阁主,你这是要毁约?”
华孟道士执乌木长笛,作势欲阻拦黑衣男人离开,面色一冷,提醒道:“榛阁主可别忘记,扶苏夫人还等着你救她呢!”
话音未落,黑衣男人指间射出一道黑影,其余三人目光齐齐投向黑影所落之处,却是青石棋盘中一处,随即,原本已是活局的棋盘,黑棋白子自行互相攻歼,黑白光影交错烁烁,众目睽睽期待中,原本处于地宫中央的树形高山。
仿照奴兰皇城那一座哀牢山而修铸的山峰,竟然从山底开始皲裂开来!!!
随即,山崩地裂,自溶洞倒灌而入的洪水湍急,犹如末世之象,地动山摇,洪水滔天,身形亦随之摇晃起来。
复陆支与华孟道士,两人大半生,也算见识过了沧海桑田,世事变幻,猛然见状,仍旧被震愕。
“祭台开了!!祭台开了!!赤公子!!”
复陆支那张阴森鬼祟的少年脸庞上,竟是露出了所谓欢喜雀跃的神情来,激动顾不上地宫四处碎石飞溅,随时可能被巨石砸成肉饼的危险,甚至连日渐僵硬的傀儡皮囊都顾不上了,径直奔往‘哀牢山’山脚刚刚敞露出来的洞口。
华孟道士反而极快地镇定下来,转身直直凝视着黑衣男人:“榛阁主这是隐瞒了什么?”
自从豫章郡结实了昭阳府的那一位府主——扶苏夫人,她身边始终紧随着这个戴了玄铁鬼面具的男人,寸步不离地护着。
华孟道士不相信,此时,扶苏夫人命悬一线,蛇山地宫的长生不老法阵是她唯一生机,眼下,法阵祭台终于显露出来,黑衣男人却如此无动于衷,简直比他主动放弃了‘再见灵雎’一面的机会,更来得不可思议。
黑衣男人沉默不语,只是远远望着那座四分五裂的‘哀牢山’出神。
华孟道士满心疑惑,总觉得愈发黑衣男人举止怪异,不由再次追问:“纵然白骨泉已为扶苏稳固了神魂,但对于扶苏,对于汝阳离氏后人而言,亦是一种苦苦煎熬。榛阁主,你若故意隐瞒了法阵的秘密,受害的可是扶苏。”
说话间,那座千年前,耗费奴兰女皇半生心力所造就的法阵祭台,终于在复陆支的欢呼中,显露出了真容。
无数的人,兽,堆叠向上,皆是一半鲜活宛若在生,一半森白尸骸,血肉撕扯得模糊,鲜血淋漓蜿蜒……
那些人骨,异兽骸骨,仿佛身处地狱,表情惊恐而悲痛,密密麻麻地簇拥成了一座祭祀高台。
湍急水流被染红,繁华奢靡不复,璀璨绚烂的珠宝玉石早已碎裂蒙尘……
隐约可见,猩红氤氲其中。
虽然猜测长生不老法阵有异,但华孟道士心头仍旧免不了一阵悸动,承载了他数百年祈愿,时已至此,终于要有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