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河滩的沙地松软潮湿,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格外耗费体力。张静轩每走一步,都感觉肺叶在灼烧,左臂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半边身子,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发出无声的抗议。但他不敢停,怀里的背包如同烙铁般灼烫着他的胸膛,也压榨着他最后一丝支撑下去的气力。
东方的天际,那抹鱼肚白正在迅速扩大,晕染开浅淡的金红,宣告着黎明的正式降临。阳光刺破薄云,洒在蜿蜒流淌的青云河上,泛起细碎的、近乎残酷的粼粼波光。河滩两侧,是丛生的芦苇和低矮的灌木,再远一些,便是起伏的丘陵和稀稀拉拉的树林。宁静的晨光与身后那刚刚脱离的、充满了血腥与硝烟的小镇,形成了无比诡异的割裂感。
三里路,在平时或许只是散步的距离,对此刻的张静轩而言,却漫长得如同跋涉整个荒原。他强迫自己不去回想水门洞口那最后的枪声与嘶吼,不去想大哥浑身浴血却坚如磐石的背影,更不去想夜枭、阿贵、老蔫……他必须将所有精神都集中在脚下,集中在辨认方向上,集中在“柳树林”这个唯一的希望上。
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伤痛中开始飘忽,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只能凭着儿时模糊的记忆和对太阳方位的本能判断,沿着河滩向东,跌跌撞撞地前行。几次踩到湿滑的卵石,险些摔倒,又挣扎着稳住。汗水流进眼睛,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带来辛辣的刺痛。
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前方河滩拐弯处,一片茂密的、枝条低垂的柳树林,如同绿色帷幔般映入他模糊的视线。
柳树林!终于到了!
希望如同强心剂,让他几乎枯竭的身体里又涌出了一丝力量。他加快脚步,却又在靠近树林边缘时,猛地停住,本能地伏低身体,躲到了一丛茂密的菖蒲后面。
不能贸然进去。孟科长的人会在里面吗?约定的接应暗号是什么?大哥最后只说了“柳树林”,没有更详细的指示。而且……万一敌人料到了他们的退路,在树林里设伏呢?那些追击的精锐,有没有可能绕路赶到这里?
清晨的柳树林一片静谧,只有风吹过柳枝的沙沙声和远近的鸟鸣。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正是这份宁静,让经历过太多陷阱与突袭的张静轩,心中警铃微作。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树林边缘,寻找着可能的人为痕迹——车辙?脚印?被折断的枝条?没有,至少从外面看,一切都很自然。
他摸了摸怀中的矿石样本,此刻它很安静,没有异常反应。但这并不能完全说明安全。
时间在流逝。他不能一直躲在这里。背包里的东西必须尽快送出去,每耽搁一秒,青石镇的亲人战友就多一分危险,省城那边收网也可能出现变数。
他咬了咬牙,从菖蒲丛后挪出来,没有直接进入树林,而是沿着树林边缘,慢慢向深处迂回。同时,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稍大些的鹅卵石,用力朝着树林深处斜上方扔去。
“扑啦啦——”石头穿过柳枝,惊起几只宿鸟,振翅飞向远处。
树林里依旧没有其他动静。
他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未减。他换了个方向,再次靠近树林,这次,他选择了一处柳枝相对稀疏、可以隐约看到林内情况的地方,压低声音,用尽力气,学了一声短促而嘶哑的布谷鸟叫——这是他和大哥小时候在山上玩耍时常用的、经过变调的联络暗号之一,外人很难模仿其特有的节奏和尾音。
叫声在林间回荡,渐渐消散。
等待。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就在张静轩的心再次沉下去,准备冒险强行进入树林探查时,距离他约三十步外的一棵粗壮的老柳树后,一个同样压得极低、但异常沉稳的声音回应了:“……布谷叫得……忒难听,惊了老夫的早觉。”
不是孟科长的人!也不是大哥安排的护镇队员!但这回应……前半句是抱怨,后半句的“早觉”二字,却用的是青石镇本地老人才会用的特殊腔调和俚语发音!
张静轩心头一震,既警惕又生出一丝希冀。他握紧了枪,缓缓从藏身处走出半个身子,望向那棵老柳树。
只见树后,缓缓转出一个身形矮小、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土布褂子、腰里别着旱烟杆的老者。老者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一双眼睛却清亮得不似老人,此刻正微微眯着,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张静轩,目光在他身上血迹、背包和紧握的枪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他脸上。
“后生仔,从镇子里逃出来的?”老者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沙哑和沉稳,“身上煞气重,血味儿也重。找谁?”